时间拨回到一九三一年正月初三,弘一法师在给刘质平的信中写道:“质平居士:前寄甬函,想已收到。《清凉歌》屛幅已写就,付邮挂号寄上,乞收入。朽人近来精力衰颓,远不如前。不久即拟往远方闭关,息心用功,不问世事。”

九十年后的端午节前一天,我在济南银座美术馆又看到了《清凉歌》:“清凉月,月到天心,光明殊皎洁。今唱清凉歌,心地光明一笑呵!清凉风,凉风解愠暑气已无踪……”恰似一场大雨洗涤过的城市,热恼消除万物和。

民国廿五年十月由弘一法师撰词的《清凉歌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在此书的23至29页中间印刷了由弘一法师亲手所书的《清凉歌集》五首歌词。

弘一法师的书单

歌手朴树有一次唱《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唱到失控大哭。旁人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静等他情绪平复。他说如果自己也能写出这样的歌词,现在立刻死掉都没有遗憾。

这首歌的词作者就是弘一法师,他的俗名叫李叔同。人们常用“半世风流半世空”来形容他,因为他在三十九岁这一年才遁入空门,正式出家。他是中国近代史上少有的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全才,“二十文章惊海内”。他既有丰子恺这样的画家学生,也有刘质平这样的音乐家弟子。

展出的丰子恺《南无本师释加牟尼佛》

弘一法师与弟子丰子恺、刘质平

一九三六年十月,由弘一法师撰词的《清凉歌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其中《清凉歌》歌词为弘一法师创作,其余四首歌词取材于佛教高僧的偈语录。

弘一法师的至交夏丏尊先生在序言里详细描述了歌集产生的缘由。

夏丏尊《清凉歌集序》

“一日,刘生质平偕余往访和尚于山寺,饭罢清谈,偶及当世乐教,质平叹息于作歌者之难得,一任靡靡俗曲流行闾阎,深惜和尚入山之太早,和尚亦为怃然,允再作歌若干首付之,余与质平皆惊喜,此七年前事也。七年以来质平及其学友根据和尚所作歌辞,分别谱曲,反复推敲,必得和尚印可面后定,复经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浙江宁波中学等处实地演奏,始携稿诣余,谋为刊行。”

弘一《楷书清凉歌轴》

还是一九三六年,正月初八弘一法师写信给夏丏尊:

“前年承护法会施资请购日本古书(其书店,为名古屋市中区门前町其中堂)获益甚大。今拟继续购请。乞再施日金六百元,托内山书店交银行汇去,‘购书单’一纸奉上,亦乞托内山转寄为感。”

这份“购书单”寄到上海时,恰好被王伯祥先生所见,非常喜爱,夏丏尊便将其转赠王伯祥,而另嘱人抄了一份寄给日本。王伯祥如获至宝,将此作装池,请好友叶圣陶题“弘一上人买书帖”七字,并请夏丏尊作了题记。

便是这幅《弘一上人买书帖》

夏丏尊题记

叶圣陶题名:弘一上人买书帖

弘一大师的书法,“平淡、恬静、冲逸之致也。”他早年为俗时于北碑用功最勤,落发为僧后始觉北碑文字刚猛霸悍,不与佛语相称,转习帖。

《行书寒山句》: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在魏碑的奇崛跌宕里,有独属于他的浑朴厚实,还有一份安详。

就像他临终前为夏丏尊和刘质平所书佛偈遗言:“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心地光明,无上清凉

民国学术天团

面前的这幅画叫《国学研究院》,画上的五位“大先生”从左向右依次为:赵元任、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吴宓。

清华大学于一九二五年成立研究院,且只设国学一科,主张用现代学术观念来治理传统中国学问。国学研究院存在的短暂四年中,开创出一股研究国学的新风,成为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的重要一页。这几位不仅是创办国学研究院的先驱,而且都是在中国近代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学术大师。

画面的棕黄色调酝酿出浓郁的怀旧气氛,这是2001年陈丹青应邀为庆祝清华大学90周年校庆所作,这也是他2000年回国后迄今为止所创作的最大幅作品(187×223cm) 。这幅画出现在了“书写的力量”特展,也许不久的将来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展出的还有梁启超书信《致梁启勋信札一通》

梁启超书信《致汤觉顿信札一通两开》

王国维行书《自作词五首》

王国维的五首词,大师就是大师

路转峰回出画塘,一山枫叶背残阳。看来浑不似秋光,隔座听歌人似玉。六街归骑月如霜,客中行乐只寻常。

过眼韶华何处也?萧萧又是秋声。极天衰草暮云平。斜阳漏处,一塔枕孤城。独立荒寒谁语,蓦回头、宫阙峥嵘。红墙隔雾未分明。依依残照,独拥最高层。

夜起倚危楼,楼角玉绳低亚。唯有月明霜冷,浸万家鸳瓦。人间何苦又悲秋,正是伤春罢。却向春风亭畔,数梧桐叶下。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垂杨门外,疏灯影里,上马帽檐斜。紫陌霜浓,青松月冷,炬火散林鸦。

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跌宕歌词,纵横书卷,不与遣年华。

陈寅恪《致马士良信札一通两开》

近些年来,陈丹青在国内一直是以知识分子的身份出现,人们都已经淡忘了他是个多么牛的油画家。直到今年6月初的北京保利2021春拍上,陈丹青上世纪80年代创作的《西藏组画·牧羊人》以1.4亿元落槌,加佣金1.61亿元成交,并列为中国当代艺术最高价,震惊艺术界。

曾经作为《新周刊》“民国范儿”专辑的封面而为人熟知,而所谓“民国范儿”,正是陈丹青近些年不遗余力推广的话语。看看画上的“民国学术天团”,这就是“民国范儿”吧!

张大千的东京爱情故事

“你的长发剪了没有?做梦都看你在梳头,我是多么喜欢你的长发唷。”这样肉麻的情话不是出自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年,而且出自62岁的张大千之口。

张大千与山田喜美子

除了这样露骨的表白,还有一些“限制级”的书信内容:“今月三日晨五时,梦与汝接,历历如在东急公寓……”这是张大千写给一位日本姑娘的书信,这个姑娘叫山田喜美子,是上世纪50年代,张大千去日本办画展期间,房东雇她来照顾张大千的饮食起居。当时还有另一位日本小姐叫伊东,后来伊东辞职,由山田一人服侍张大千,遂自荐枕席。

张大千离开日本的日子,跟山田小姐约好,一周一信,可山田显然没有遵守约定。

收不到来信,张大千便发起“连环夺命call”,保存下来的这组情书,竟有69封之多。

这个展叫“书写的力量”,由银座美术馆主办,开拍(Cuppar)协办,非常有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算太大的展厅里布置了无上清凉、先生之风、飞鸿万里、文字般若、寿侪金石、觉醒年代、百年遗墨、帖学余绪八个主题单元,有梁启超、陈寅恪、王国维的先生之风,也有弘一法师的无上清凉,还有马一浮、梁漱溟等人的“文学般若”……艺术家、政治家、野心家、革命家纷次登场,历经沉浮,铸就了此间的“觉醒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