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槐荫书话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APP动态
西安发生疫情后,我每天关注的第一件事,就是古都的防控动态。昨晚打电话询问在西安工大读博士的侄女,想了解她们学校的情况。孩子告诉我,她们吃饭由食堂送到楼下,再由自愿者送到房间门口,吃的问题没忧。我说闭环管理,不能下楼,你房间有哑铃什么的体育器械吗?孩子告诉我都有。我说,好,那就自己锻炼锻炼,不要着急。她们的学校在终南山下,空气新鲜,也是一种优势。
放下电话,有关西安的种种浮现脑海,我首先想到的,是1989年5月出差期间,在西安逛书店,于鼓楼下的新华书店买到赵鑫珊的《贝多芬之魂》。我发现这本书时的惊喜,书店工作人员深情善意地望我一眼的神态,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三十多年前,鼓楼附近的邮政局门口,还有好几个摆摊给人写信的,证明西北地区文盲程度高,农民来西安城给亲人写信,还要求人代笔,而代笔就是一份自谋的职业。
80年代,赵鑫珊那些知性与诗意完美结合的散文,是我跟踪阅读的学者类型的散文。他的《科学•艺术•哲学断想》,我读过好几遍,受益匪浅。他的知识结构,在同龄人中是罕见的。因为喜欢他的散文,我从读书中也关注他的个人情况和写作动态,知道他写了《贝多芬之魂》,已经出版。这本书是1988年12月在上海出版的,我于1989年5月就在西安买到手了,按出版印刷周期,我了解,书刚出版,我就率先买到了。
那一年去西安,工作结束,我一人旅游,参观大雁塔,登上几层,从塔内的窗口瞭望还是一片田地的古长安,想起唐代进士的雁塔题名,发思古之幽情。去华清池,泡温泉,泉水真的是白居易写的“温泉水滑”。“西安事变”时蒋介石的卧室、兵谏亭看到了;兵马俑的宏大气势,初见使人倒吸一口气,我曾写一篇随笔谈初见兵马俑的感受,说大棚里如播放民乐《将军令》《十面埋伏》 ,情景交融,参观者更容易进入一种沉醉状态。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还保存着当年游玩西安几个著名景点的门票 ,秦俑参观券:五角,大慈恩寺票价:壹角,秦铜车马:壹元,骊山森林公园:贰角。我保存的这些门票,如在潘家园摆个地摊,相信有人会购买。我保存了三十多年,是一份美好的记忆。
赵鑫珊在北大上学时学的是德国文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农业科学院从事情报资料的翻译工作。按那个年月的时尚,他分配的单位并不理想;在他人,一定是闹情绪,不安心,谁能想到,赵对自然科学很感兴趣,在他人眼里感到枯燥的工作,他却是如鱼得水,从原版外文书籍,直接读生物、植物方面的最新著作,简直是站在了学术前沿。在东北下放劳动时,他以演算高等数学题为乐,在数学中发现了纯粹的美。后来,他调到社科院哲学所,又因家庭原因调回上海,在上海社科院从事中德文化研究。他早已构建自己的世界,勤奋工作,不断写他愿意写的文章,对院里的课题研究不积极。有一年评正高职称,他没通过,从此看淡身外之物。他写过一篇散文,说他从此再不参加职称评定。后来,在上海高级职称评定机构任职的余秋雨先生主持公道,力主赵鑫珊应评为研究员。有一年,余秋雨来京,我问起赵评职称的事,余笑着告诉我:人家认为他写的那些什么也够不上。想想也是。赵的著作,说是文学创作吧,在似与不似之间;说是研究成果吧,不是工作单位分配的课题。学术研究机构,还不习惯承认个性化写作,还在抱着他们的“范式”。我了解,这些地方上的研究机构都说他们是政府的“智囊”,而赵的著作却是“自言自语”;除了读者喜欢外,和“智囊”、评职称都不沾边。余秋雨读了《贝多芬之魂》,是这样评价这部独创的人物传记的:
“这是一部具有国际水平的音乐美学和文化哲学论著,它出自当代中国学者之手,实在令人兴奋。本书的特殊性在于,作者凭借着对德国古典哲学和贝多芬音乐的深入感悟,对两者的心肉联系进行了短兵相接的交糅论述。理论展开的幅度之大,层次之深,在国外(包括德国)同类著作中也属罕见,在国内尚属首创。尤其难能可贵的是 著者对音乐艺术的了解相当深切。不仅如此,它还涉及到一系列普遍的艺术问题,特别是探究了超越时空的世界性艺术的内在奥秘,十分可喜。”余先生对赵的这部著作的评价,也引起艺术界、音乐界内行的重视。
在20世纪80年代中国学者的散文中,赵鑫珊是一个重镇。喜欢他的作品的读者很多,但研究他的散文的学者还不具备与之匹配的识见和知识。他把科学、文学、艺术融合一体的诗化散文,他以人的精神自由为核心的等身著作,必将成为中国散文史上的灿烂篇章。
北京奥运会筹备期间,作为筹委会的顾问,赵鑫珊来到北京,住在昆仑饭店。我去看望他,他用手拽了一角床单,抖擞着对我说:“就这么个地方,住一晚要上千。”我知道,他回沪后住房狭窄,《贝多芬之魂》是在他妻子的缝纫机板上写成的。往年下放时在辽海放羊,他住草棚,哪里习惯五星级酒店!我想起不久前他在家乡的电视台接受采访,主持人跟不上他的思路,不知该说什么;只有他一人自言自语,如醉如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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