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魏的眼中,过了正月十五新年才算真正结束。

还是正月间,一大早,趁着太阳暖和,老魏叼着烟坐在自家房檐的门槛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翻着手机上的万年历,盘算着还有几天到正月十五。

“嗯,还有两天,今儿去给二哥家送个礼,明天到镇上把该买的东西一买,大后天就是了。”他喃喃自语的盘算着。

陕南秦巴山区的深处,远离繁华都市的小镇边有一股山泉,因为山泉流动时常响起悦耳的声音,当地人称之为“响水泉”,响水泉跟前的村子也因此叫做响水泉村。

顺着这响水泉往山上三公里左右就是老魏的家,一处普普通通的农家院子。老魏叫魏军,今年刚满五十岁,个子不高但人看起来还算精神。乡里人显老,虽然头上的白发还没冒几根,但老魏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的多。

转眼到了晌午,老魏看了看表,起身打了个哈欠,回屋里自己热剩饭吃去了。今儿媳妇不在家,就凑合着吃点得了。几分钟功夫,老魏端着一碗酸菜面出来了,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继续晒太阳。如今的他主要的活动之一就是晒太阳,偶尔也跟邻居打个麻将,一两块的玩,纯属娱乐。

响水泉的年轻人说老魏这叫“三有中年”,有钱,有车,有空闲,一句话把乡里人所有的美好向往囊括进去了。

倒退几年光景,老魏可不是这般风光。

老魏家祖辈务农,二十岁那年,他爹花了2000块钱给她从外地买了个媳妇回来,不久他爹就撒手人寰。06年冬天,2000块钱的媳妇被远道而来的云南公安带走,媳妇丝毫没有留恋他,带着孩子头也不回的上了公安的车,老魏为这事被笼了几个月。从里面出来回到村子的老魏听到的全是说他拐卖人口的事,一气之下,老魏撂下自家的地外出务工了,毕竟老魏是个要脸的人。

他这一走就是十年,中间再没有回来过。就在村里人几乎把老魏这个人彻底忘掉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不仅回来,而且是风风光光的回来了。开着“四个圈”的小汽车,副驾驶上还坐了个白胖媳妇。

“这可不是买的啊,正经讨回来的。”老魏对凑到他跟前的邻居二狗解释道。多年不见,二狗还是那么好是非,口舌多。

老魏的媳妇姓马,是老魏打工时候别人介绍的,山西吕梁人,前任丈夫前些年因为在大同挖煤塌死了,她独自一个人拿着丈夫的那点抚恤金,自己兼着打点零工一直拉扯一个娃到大。女人也四十好几的人了,长相一般,就是白胖。老魏对女人不挑,差不多就行,说和女人见了两次面就把事儿定了下来。

“女人嘛,关了灯都一个样!”老魏偷笑着小声对二狗说。

除了讨到老婆,最让二狗惊叹的就是老魏的那辆“四个圈“了,老魏自己解释,打工也算赚了点钱吧,并让二狗不要跟村里人太声张。二狗的嘴自己都管不住还由得老魏管,几天功夫,全村都知道

“老魏回来了,娶了媳妇买了车,发达了。”

老魏是村里除了村支书老李之外第二个有车的人,李支书那车还比老魏便宜十几万块钱,村里人都暗地里说老魏这是发了横财。

“横财?我这叫劳动致富啊,你们都知道我在外面多苦啊......”老魏对村里拉着他一脸羡慕的乡亲们忙不迭的解释。

时间长了老魏变得低调了,可能是怕人背后嚼舌头根子,车也不咋开了,就停在院子里。花钱雇人把自家以前住的房子翻修了一遍后从此深入浅出。牌的打的少了,酒也喝的少了,没事就泡一壶茶在自家院子晒太阳,赶上下雨天就在家看电视玩手机。

他跟人说,自己这叫“解甲归田,颐养天年”。

当然,这话也是他在手机上学的。

“魏老板在家啊?”村支书老李在门口敲门,正在吃面的老魏应了一声放下碗去给他开门。

老李是村里的大户,前年刚当选响水泉村的村支书,小的时候老魏在老李家给老李他爹做过短工,两人算是打小就认识。但老魏不怎么喜欢老李这个人,用陕西话说,他觉得老李“张”的很。

李支书这人也是见风使舵,早些年老魏穷困的时候,他走在村里见了面顶多点个头哼哼一声,说话都嫌费唾沫,如今见老魏起了势,不知不觉变得客气了许多。

当然,客气的终极原因还并不是这个,而是他有个事想找老魏商量。去年开始,村上响应国家扶贫号召搞村民合作社,这事本是村长主抓,但李支书深知这是个“肥差”,撇开村长硬生生把这件事抓到自己手上。说白了,建合作社只是个外衣,真正的目的他是想套取国家专项扶贫资金。

想来想去,他觉得老魏可以是个不错的人选。一来老魏被镇上划定为回乡创业积极大户,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二来,他觉得老魏从小跟自己认识,这个话应该能说的上。三来,李支书觉得村里的人心机颇深,都很难靠的住。而老魏多年没有在村里待,没有什么“山头”。

“呀,李支书来了,没吃饭吧?”老魏寒暄道。

“吃过了,吃过了。”老李一边回应着一边看着老魏家里的装修和家具。老魏家变化不大,他只是把陈旧的墙面粉刷一新。房子跟以前没什么大变化,甚至家电用的还是旧的。

李支书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就开门见山的向老魏说起了村上的想法,说了足足半个小时,喝了三大缸子茶叶。他说的当然都是从正面的角度去解释,说的话跟县里文件上的话差不多。总之就是两层意思,第一就是大概解释了他创办的这个合作社是个什么样的模式和他的一些设想。第二层意思是镇上在村里成立了一个农业资源合作社,而合作社当下正缺个管事的主任。他物色来无物色去,觉得老魏一来也算是打小就认识的熟人,二来可以称得上是本村外出归乡最成功的人士。所以希望老魏能够以鼎力相助,当一次“龙头”,带领广大乡亲致富脱贫。

老魏耐心听他说完后喝了口茶,只是笑,不说话。

“魏主任,你看这是咋样?”老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询问。

老魏点燃一支香烟,抽了足足两分钟撂了一句,我再想想吧。

老李无奈的离开。

送走老李,老魏媳妇回来了,看见家里的茶杯便问老魏谁来了。老魏一五一十的说了李支书来时的情况,媳妇责怪了他,觉得他应该为村里办点事做些贡献。

“贡献我肯定是要贡献的,但老李这个事,我觉得好像没他说的那么简单。”老魏自言自语的喃喃道。

媳妇没理他,说完叹口气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太阳渐渐斜了下去,老魏盘算着该去给邻村二哥家送礼去了。换上袄子,跟媳妇打了招呼后他开着车出了门。

在老魏心中,去二哥家的事儿,比李支书的事儿要大的多。

老魏二哥家的大女儿晓兰今年刚也考上本省的一个三本院校。但因为二哥常年务农家境贫寒,再加上二哥心里固有观念中的“女娃读书没有,嫁人才是硬道理”,“考的又不是北大清华,读出来又没什么用”于是就打算不让读了。

闺女看着同学们都上了大学,自己却要面临辍学的境遇,整天在家以泪洗面,这事让老魏知道后,他非常生气。

虽然老魏自己也只是初中肄业,但他羡慕读书人。别看平日老魏吝啬的只打一块钱一把的麻将,但自打回村后,谁家孩子要说因为上学而经济不济,老魏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拉把手。如今,亲侄女也遇上这问题,老魏不能不管。

“等等吧,兴许晚上就回来了。”来二哥家的时候二哥出去去了,手机也拉在家里没拿,二嫂一边倒水一边对老魏说。

老魏不怎么喜欢二哥,他觉得二哥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本事 ,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为这一现状去改变。而二嫂,这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在家里又没有什么话语权,所以他也没说多余的话。天色渐晚,老魏等不住决定先回去算了。

临行前从上衣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桌子上就一句话:“给娃的,拿上。”

说完不等二嫂反映就出了门,二嫂追出去的时候,老魏已经把车开出院子,任凭后面怎么喊都不停。

回到家,老魏媳妇问老魏送了多少,老魏比了五个指头,媳妇说五百是不是有点少,老魏说是五千,媳妇脸上顿时晴转多云。老魏看了媳妇一眼,打着哈欠回里屋休息了,末了留下一句话。

“爹不成气,再怎么也不能让娃也跟着一块不成气。别的事不管,为上学这事,一分钱也不能含糊。”

第二天一大早,老魏开车去镇上采购,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准备来找自己的二哥。二哥骑着晃晃悠悠的摩托车也从村里出来,他一把拦在老魏车前,开门见山的问:“咋给了那么多?”老魏瞪了他一眼:“不是给你的,给娃的。上学是大事,拖不得。”二哥一时间词穷了,不知道该说啥,只能眼看着老魏绝尘而去。回头心里想反正老魏有钱,给了先拿着也无妨,等过年缓点了把钱再还给老魏。

回到家的二哥被媳妇拉着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是骂没钱又是骂没本事,什么话难听骂什么。

二哥抽着闷烟坐在门槛上一句话都没说,他自己寻思着也确实没啥好说的,自己守着一亩三分地赚钱肯定比不过在外赚了大钱的兄弟。媳妇骂累了坐下来喝了口水,开始和二哥好好商量。两人商量许久后决定明天趁着正月十五的功夫先把老魏全家请过来吃顿饭,还钱这事能力有限,从长计议,吃饭这是眼前报答的事,拖不得。

宰了老公鸡、镇上称了条草鱼,房檐上取了块腊肉,去镇上买了平时舍不得买的瓶子酒......

第二天一大早,二哥就和媳妇忙着准备起酒席来,他还特意打电话请了老村长作陪。之所以请了响水泉的老村长,是因为那是老魏最为敬重的人。多年前老魏曾经跟人说过,全村他谁都不服,就服前些年已经退下来的老村长。

当然,没有几个人知道,老村长当年在老魏离开村子外出打工的时候是唯一一个劝他留下来的人。

十五的傍晚,二哥的家里觥筹交错,饭到中旬,众人都喝的面泛红光,微微上头。老魏端着酒杯红着脸对老村长说:“老村长,这杯酒我敬你。我这个人,以前对不住咱们村,给咱村抹了黑,给你脸上抹了黑,我心里过意不去。现在我凭运气赚了点钱,我要报答你......”

老村长摆摆手:“你啊,外面打拼也不容易,不用报答我。”

老魏把酒一饮而尽,不顾身边的众人,拉起老村长走到门外。二哥家住在邻村的半山腰上,和响水泉村隔河相望。老魏指着远处的几处平房:“老村长,你看到学校没?”

老村长有点摸不着头脑,点点头,又看着他。

老魏打着嗝说:“74年,我上初中,村里来了个复旦大学的什么教授,教语文的,上的那个课我就可爱听。但是后来,家里太穷,就不让我上了,然后就当了一辈子的农民。我觉得很多时候……”

老魏说的太快呕吐了起来,老村长忙给他拍打。

老魏吐完了之后擦了擦嘴,认真的拉着老村长说:“我决定给村里小学捐一个宿舍,盖宿舍的钱我出!”

“啊?”老村长有点呆住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钱到时候我直接给你,我信得过你,你老人家来给咱操办这件事。”没等老村长反映,他撂下这句话就转身回屋了。

村里的光明小学是所典型的农村寄宿制小学,也是老魏的母校和他上过最高的“学府”。学校多年来虽然教学设施得到很大提高,但没有住宿条件。午睡只能让学生趴在课桌上打盹。有几个家里比较远的学生,夜里不回家就在课桌上铺了被褥直接休息。

这些,老魏都观察了很久。

几个月之后,在老村长和老魏的主持下,小学有了自己的宿舍,孩子们不用每天中午趴在课桌上睡觉了。十里八乡的家长们纷纷把孩子送到这里上学,渐渐地,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让县里电视台知道了。专门组织了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来到这个,拍了一个宣传报道,一时间,全县人民知道了这个消息。

“好人老魏”“慈善家老魏”的美誉顿时向这个山里普通的村子涌来。

县里分管宣传的副县长亲自来村里慰问老魏,老李作为村支书和镇长也一起陪同来了。全程笑脸陪同的他站在县长、镇长身后其实心里并不是多么痛快。几年以来,在他当支书的这块土地上,从来都是别人办事,自己领功。可如今头一次有人干了他应该干的工作,这让他面子上很是挂不住。

“老魏,好久不见啊。”送走县长,老李笑意盈盈的来到老魏面前。

老魏笑了笑,打着哈哈。

老李继续恭维:“你现在成了咱们村的名人了啊。”

老魏:“啥名人,再名人还不是在你领导下嘛。”

”哎,对了,你那四个圈呢?咋没开?”老李饶有兴趣的问道。

老魏:“卖了。”

“卖了?卖给谁了?你卖车干啥?”老李大惑不解。

老魏努努嘴,对着一旁的学校说:“盖宿舍得几十万类,不卖哪来那么多钱盖这。”

老李一拍大腿:“老魏,你不愧是好人啊。你简直是咱们村的再世孔圣人。我觉得这个主任职位就是非你......”

“下午我还去学校有点事,我就先不陪李支书啦。”看出老李要说什么话之后,老魏笑呵呵的打断了他的话准备离开。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出钱,你人来就行了,你来做这个经理,有些事情,咱们好商量?”支书叫住了转身准备走的老魏。

“什么事情?”老魏又走了过来。

支书看了看左右,把老魏带到远处墙角:“老魏啊,咱们也算是打小的老熟人了,有些事我交给你是放心你去做。咱们村的扶贫专用款还有危房改造的那些资金,上面拨付的其实很充裕,非常充裕。”老李在说这话的时候很慢,声音也很小,但说到“非常充裕”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老魏看了看老李期待的眼神,哈哈大笑起来,笑完撂了一句:“我再想想吧。”

说完起身离开了。

日子一天的过,老魏这个“想想吧”像往常一样,再也没了动静。

三个月之后的一天,老魏在自家门前晒太阳的时候被几个公安出现并带走了他。

办案人员没有特别说明什么,出示证件简单交代了几句后就把他带走了。老魏自己也很配合,没有丝毫的反抗。走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的对妻子说了一句:“我去跟他们说点事,中午吃饭不等我了。”

一天,两天,三天......老魏被带走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几天后报纸和新闻上,人们看到老魏的信息。原来大家一直传颂的老魏是个在逃杀人犯。

两年前,化名王城的老魏在广西省南海市劫车杀害了一名阔绰的女子。据警方介绍,当时身为无业人员的老魏先是胁迫被害人把车开往郊区,然后再对其实施抢劫强奸后杀人抛尸。随后,他更是将被害人手提包内刚取的八万元现金一并带走,并将尸体连同其他物品一并扔进野湖,驾车从县乡公路逃离南海市。因为当时他用了假的身份信息,同时这件事又发生在郊区,缺少录像资料,所以案子一直没有更多线索。

“好人老魏”荡然无存,“神探李支书”跃然出世。

县电视台报道,镇上表彰,县上表彰,全市学习,很快,老李的名气完全盖过了“好人老魏”,不久后,老李被破格提拔为响水泉所属镇的副镇长。

时间一天天流逝,关于老魏的流言和李支书传奇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被张寡妇被谁偷了,周家儿媳妇跟人跑了之类的事所冲淡。偶尔有人还在提,但说起来已经显得淡然无味。

半年后的一天下午,县纪委工作人员在大峪镇政府带走了正在开会的李副镇长。当时在一同开会的人事后都记得,李镇长被带走的时候,非常平静,平静的有点出人意料。

好像,提前很久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