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你是一位电车司机,你的电车正以每小时60英里的速度行驶,你发现,在车轨的尽头有5位工人在工作,而你的手刹失灵了。

在这样的绝望时刻,你突然发现,在车轨的一条分岔路上,只有1位工人,而你还可以控制你的方向盘转向——你该怎么做?”

这道“电车难题”,是哈佛大学公开课《公正:该如何做是好》的开篇。

10多年前,这系列公开课风靡全网获得了几百万的点击量,甚至推动了国内学习和分享网络公开课的热潮。

它带不少学子走进了政治哲学的世界,也让很多中国人认识了这位不喜欢讲道理,更喜欢讲故事的教授——迈克尔·桑德尔

迈克尔·桑德尔(Michael J.Sandel),美国哲学家,哈佛大学政治哲学教授,社群主义代表人物。图源:哈佛大学官网

后来,桑德尔教授将他的课程内容集结成书,出版了《公正:该如何做是好?》,这本书是很多人的政治哲学入门书,也在豆瓣获得了9.1分的高分。

今年,我们对《公正》一书进行了全新修订,并将副标题“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从“该如何做是好”重译为“何谓正当之为”,希望能更贴近桑德尔的思想本意。

那么,在“电车难题”中,何谓正当之为呢?

对这样的问题,每个人心中可能都有自己的答案。在书中,桑德尔也没有提供标准答案,而是提供了三种试图解决这些公正问题的思想

功利主义:追求福利最大化

当面对1人和5人的抉择时,很多人会自然地想到1<5,这就是功利主义的思维方式。

说到功利两个字,一般人可能会误解,将功利主义等同于利己主义。

实际上,“功利”的概念在这里并没有贬义,它 最早由英国道德哲学家边沁提出,他认为,道德最高的原则就是使人们的幸福最大化,让快乐在总体上超过痛苦。

但是,这样简单的计算,显然会在很多复杂问题中出现漏洞。

比如,回到古罗马的斗兽场,一个 基督徒被扔给竞技场中的狮子吃,虽然基督徒痛苦了,但是观众的狂喜却远远超过那个人的痛苦,难道就是对的吗?

再比如烟草销售中,老烟枪们吸烟获得了快乐,烟草公司赚到了暴利,政府收到了高额的税收,而且由于烟民寿命更短,整体上减少了公共财政在医疗和养老上的支出(甚至有捷克烟草公司研究发现,每一例因吸烟相关的死亡,会给政府省下 1227 美元财政支出) 。难道,就应该鼓励大家多抽烟吗?

为此,边沁的理论继承者、英国道德哲学家约翰·密尔补充对功利主义的内容又做了许多补充。

他认为,追求功利最大化的前提是不伤害其他人;还有,在计算功利时,也分级的和低级的快乐,和吸烟的低级快乐相比,安享晚年、不受肺癌困扰显然就是更加高级的快乐。

但是,一个一个补丁打上去,功利主义仍然会出现很多无法自圆其说之处。

因为,快乐和痛苦其实很难放在天平两端标价,不论把人命如何对标金钱,显然都违背了我们的良心。

而另一方面,对于高级和低级的快乐,也很难达成一致的社会共识

毕竟,我们都知道读书思考是高级的快乐,但是相比于读书思考,还是会有更多人选择沉迷游戏和短视频。

自由主义:尊重个体的自由与权利

于是,针对功利主义的这些局限性,又有哲学家提出了自由主义理论。

怎么理解自由主义呢?

这里举一个例子:如果美国政府决定,从比尔·盖茨手中拿走一百万,分给全国最穷的一百个人一人一万,这一决定是公正的吗?

功利主义者可能会说,这是合理的,因为对于比尔·盖茨来说,失去一百万的痛苦非常微小,而这100个最穷的人却能收获极大的幸福。

但是自由主义者认为,这种做法侵犯了一种根本性的权利——人们支配自身财产的自由。比尔·盖茨可以自愿捐出这些钱,却不能是因为政府的命令

而更加极端的自由至上主义者,比如哲学家诺齐克就认为,政府的职责仅仅是保证合同的执行,保护人们不受压迫、偷盗和欺骗的侵害;除此之外,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正当的,因为这样会侵犯个体自由选择的权利

比如,政府不应该收税,这是对私人财产的侵犯;不应该规定开车必须系安全带,因为成年人可以决定自己承担什么风险;不应该禁止卖淫,因为成年人自愿从事这一行业……

但显然,这些论点也遭到了质疑。

比如,一个人能成为富翁,可能并不完全依靠个人能力,而是因为“幸运”:乔丹能在NBA收获百万年薪,是因为他恰好有合适的身体素质,又恰好成长在已经废除了奴隶制的美国,又恰好遇见了篮球文化兴盛的时代……

在桑德尔的新书《精英的傲慢》中,他批评了这种“个人成功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努力和奋斗”的观点。

再比如,卖淫、贩卖器官、代孕这些看似完全“自愿”的个人行为,但是背后不仅涉及伦理问题,也隐含着非自愿的压迫:那些贫穷而缺少生活技能的人,往往更容易成为这类将身体工具化的受害者。

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后,很多无力维持生计的村民被迫前往印度卖肾。图:中青网

于是,20世纪美国最著名的政治哲学家约翰·罗尔斯对于自由主义的观点进行了进一步的补充。

罗尔斯认为,在假想的平等状态中,会产生两种公正原则。

第一种原则为所有人提供平等的基本自由,如言论自由和宗教自由。第二种原则关心人在社会地位和经济收入方面的平等

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差异原则,也就是要把人民因为出身、社会地位、赚钱的能力带来的不平等,给纠正过来,从而实现收入和财富分配的平等。

社群主义:提倡“公共善”的政治观

而在追求功利最大化尊重个体自由这两个方向外,还有第三种追求正义的分配方式。

这一派哲学家认为,“正义”与德性良善生活密切相关, 这方面的理论,以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为渊薮。

亚里士多德认为,公正意味着给予人们与其能力相适应的东西。 政治的目的就是要让每个公民能够发展自己独特的能力。

因此,亚里士多德提倡公民的德性。这样,人人都会在其职位上尽心尽责,人人都会关心自身的荣誉,人人都会关心整个人类群体的命运,那么随之而来的收入、财富和机会的分配也就是公平的,而这个社会也就是公平的社会。

这就为后来桑德尔教授提出的共同善政治观提供了参考和依据。

共同善的政治观,是指每个人都具有一定的社会身份,因此在做选择的时候,不仅要考虑自己的利益,也要考虑共同体成员的利益

跟功利主义不同,共同善并不是要保障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少数人。它是指我们每个人从个体出发的时候,也要考虑我们作为一个共同体成员的身份

举例来说,日本一直不太情愿为其在战争时期所犯下的暴行道歉。一些日本人认为当代的人不应该为过去的人所犯的错误而负责,他们拒绝道歉。

柏林犹太博物馆

那么,究竟是否应该道歉呢?

持自由观念的人就不会道歉,因为他们认为,这个事情不是我个人做的,谁做的谁就该道歉; 而社群理论者则支持道歉,因为我们身处同一个共同体中,有责任和义务为共同体成员的错误道歉

实际上,除了这种为历史上不义行为所负的集体责任,家庭成员和公民同胞之间的责任,对同志的忠诚,对自己社区和国家的拥护,爱国主义、对自己国家和人民的自豪感、愧疚感等等,都既是我们作为共同体成员的牵绊和负担,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财富

我们需要接纳它们,并在政治生活中考量它们,才能实现共同体的良善生活。

政治哲学,听上去好像离我们很远,政治的理论很宏大,哲学的理论很晦涩。

但实际上,就如同刘擎教授在推荐序中说的那样,“哲学不应该只是哲学家的事情”,政治哲学其实离我们很近:

在战场上患了PTSD这种心理疾病,能和伤亡者接受同样的表彰吗?

美国大学录取为什么要规定少数族裔的比例,而中国高考该不该有加分?

代孕和安乐死是否应该得到法律许可?

我们是否应该认可同性婚姻?

疫情期间,隔离酒店能不能涨价?

这些貌似互不相关的社会议题的争议,都可以归结为对公正持有不同的观念,人们的每一个观点背后,其实都隐含着政治哲学的思考

-End-

2022.3.24

编辑:桑桑 | 审核:Yoy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