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平模 /文、图


去“哈达村”——邛崃市高埂街道新民村(2019年12月撤乡并镇之前属邛崃市冉义镇)前,我在百度“邛崃吧”中读到了邛崃人发送的一则趣闻:今天一同事从拉萨旅游归来,给我们展示他在布达拉宫纪念馆购买的哈达,我发现商标上赫然印着“邛崃市冉义镇生产”,同事当场吐血,哈哈!


同样,长年行走藏区,我柜子里放着不少藏族同胞敬献的哈达,门把上也挂着在武侯祠横街购买的金刚结,却没想到它们多半就产自成都平原上的这个村庄。


十月中旬,我行走在新民村的田野上,寒露已过,秋收之后的大地上一片静寂,乡间小路上常常有蹬着三轮车的农夫与我擦肩而过,车斗里装的不是粮食蔬菜,却是印满经文、五颜六色的经幡。新民村的田野是典型的川西林盘,走近了,就会发现竹树掩映间的房舍是一间间工厂或作坊,都生产民族用品。老乡三轮车上的经幡就来自这里,领回家里缝纫成条幅后又交回到作坊,当地人称之为“打飘飘”。


据资料:新民村汇集了哈达、氆氇、佛灯油、酥油灯、龙达(经幡)、转经筒、玛尼石等生产厂四五十家,相关从业人员约两千人,业内人士估计年产哈达上亿条,是国内最大的民族用品生产基地。

而这一切,都缘起于一百多年前那条轻盈洁白的哈达……

仙乃日雪山下,玛尼堆上的哈达

第一条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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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要溯源新民村的第一条哈达,村上的马书记为我叫来了朱保清大爷。

74岁的朱大爷清瘦、温和、儒雅,头戴一顶黑色圆盘帽,身穿一件黑色呢绒大衣,不像农民,倒有些乡绅的风度。事实上,作为当地最早的哈达世家的第四代传人,他长期从事手工哈达的生产和销售,还一度是村里的副业大队长,确实没怎么干过农活。

朱家的第一条哈达出自于朱保清的姥爷朱有成之手。1896年,姥爷12岁时,被曾祖父朱连生送到了成都市沟头巷的一家哈达作坊当学徒。当时,成都平原几乎家家种桑,户户养蚕,剥茧抽丝,织丝成绸,是名副其实的锦官城,但哈达作坊却仅此一家。5年后,姥爷学成出师,回到同样养蚕产丝的老家自立门户做哈达,“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独家生产的局面被打破了,师父撵到新民村,砸了姥爷的摊子。“大老爷啊,人要吃饭,我的娃娃学了手艺不让他做,未必喊他去抢人嗦?”身为武举人的曾祖父咽不下这口气,把官司打到成都府,师父输了官司,从此,哈达作坊就在新民村扎下根来。

传统哈达纺织工具之杠车

传统哈达纺织工具之线床

纺织哈达的梭子和丝线团

姥爷一辈子带了四五个徒弟(朱保清的父亲朱吉轩也是其中之一),徒弟又带出了更多的徒弟,新民村的哈达作坊就由一家发展到多家,由作坊辐射到家庭,渐成产业。

今天,如果你百度哈达制作的相关词条,会看到这样的资料:“据史料记载:(哈达)每年由四川邛崃、大邑等处,织造贩康,实贸易中之大宗输入品也”。在哈达分类中,四川邛崃哈达名列榜首,其次才是青海哈达、拉萨哈达、印度哈达等。邛崃哈达占了藏区80%的市场份额,据说八角街上95%的哈达都由以新民村人为主的邛崃人销售,新民村更被业内人士称为“哈达村”……可见这里的哈达制作渊源已久,广为流通,闻名藏区。

但新民村最古老的哈达世家却告别了哈达。当年,朱保清的父亲朱吉轩带出了5个徒弟,到了朱保清的子女一代,手工哈达竞争激烈,加上机械化的巨大冲击,四个子女或做副食干杂生意,或修摩托,或开砂石厂,纷纷离开了哈达行业。诞生了当地第一条哈达的朱家祖屋也于2015年8月被拆掉,朱家集中居住到了村上的新建社区,搬迁时扔掉了所有旧家具,包括哈达织机。

我和朱保清回到朱家祖屋的基址上,朱保清手捧一条洁白哈达,满脸的恭敬、谦卑和感慨。

手工哈达的最后工序:启分、叠齐、晾晒

晾晒着手工哈达的作坊

哈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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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达制作出来了,当年是怎样到达藏区呢?在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与茶的输送相似,是挑夫们完成了这一艰苦的环节。

91岁的梅淑华老奶奶是当地为数不多还住在农村老屋里的乡民,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喂鸡鸭。她脸色红润,满脸皱纹间的眼睛清澈明亮,仿佛皲裂土地上的两汪秋水。她的记性很好,思路也清晰,说起当年丈夫挑哈达进藏的往事,历历在目。她的丈夫长期做挑夫,先是挑钢炭去成都,临近解放时又开始挑起哈达走康定。

梅淑华记得那时候新民村只有朱丝坊、王丝坊两家哈达作坊,解放后才增加到三四家,每家作坊下面都有很多农户为其编织哈达,待哈达累积到一定数量,丈夫就约上几个挑夫准备上路了。

家里穷得叮当响,有六七亩地要种,四五个娃娃要吃饭,梅淑华从来没给丈夫准备过一点干粮,也没去送过丈夫一次,憨厚的丈夫总是带上一点盘缠就到河那边去装哈达了。从俩口子的龙门阵中,她知道挑夫们的每付担子可以承载四千多条哈达,高逾一米,重达一两百斤。哈达在运输途中最怕沾水,一来坏了颜色,交货困难;二来增加重量,挑夫吃亏。因此担子必须精心包装:用长长的布带捆得牢牢实实,下垫多件蓑衣以防潮,上盖十顶斗篷以防雨。

新民村邻近最大的藏茶产地之一雅安市名山县,位于茶马古道起点处的一条支线上(今天的新民村距离川藏公路不到十公里),在这条古道上,别人背的是茶包,挑夫们的担子上则是洁白的哈达,茶马古道也是“哈达之路”。一路上,挑夫们人手一根带叉的木杖,歇息时用以支撑扁担:担子一端放在地上,另一端则悬在空中。“那个时候真是苦啊!冬天二郎山上下大雪,他挑着200多斤重的哈达,穿着草鞋在雪地里走,脚上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梅淑华的话里透着对丈夫的心疼。

往返一趟康定需要足足一个月,康定之后,哈达的运输交由马帮来完成,丈夫拿着三四个大银元踏上归途。长期的劳累让丈夫“整出了内伤,吐过血,得了痨病。”30多年前就去世了,享年70岁。他不会想到,今天的邛崃与康定之间已有高速公路相通,可以当日往返。

工厂车间里晾晒着的哈达

工人们在整理包装哈达

重生与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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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淑华的丈夫前后大概跑了十多趟康定,直到1958年前后因为西藏动乱,村里哈达停产,他才停下脚步。再后来,各种运动不断,哈达被视作封建迷信的符号,长期被禁,直到文革后恢复宗教信仰自由,哈达生产才随之渐渐恢复。

1976年,关心时事的朱保清在《红旗》杂志上看到文章,提出要恢复民族地区的生活习俗,哈达因“对促进民族大团结有重要意义”而被解禁,他预感到民族用品行业的春天又要来了。1978年,朱保清当上了村里的副业大队长,便立即向村委提出大规模恢复哈达生产。

此时,姥爷带出来的第二代哈达师父已经六七十岁了,但还可以制作哈达;工具被毁掉了,朱保清召集木匠们又做出了岳子、杠车、纺车、织机……一位乡民取出藏在铺盖芯子里的哈达,在老师傅指导下,大家参照着织出了新哈达。

恢复生产相对容易,但二十年过去,流通渠道、销售方式已经发生巨变。为了开拓市场,朱保清带上一名社员来到成都,他们先是来到人民商场的民族用品专柜,继而顺藤摸瓜找到了位于金鱼街的四川省民贸公司,之前正好甘孜州民贸公司来省里进货,民贸公司将订单给了圣灯丝绸厂,谁知半年过去,丝绸厂却一筹莫展,于是民贸公司对朱保清说:可以给你们做,你们先拿样品来。朱保清找到东方红丝绸厂的严师傅重新设计了哈达,回到村里发动群众生产,为哈达配上了包装,将样品拿到民贸公司,签下了合同。于是,在中断20年后,新民村重现处处纺车转动、梭子飞舞、哈达飘飘的景象。最兴旺的是1980年代初,“我们家叔辈九兄弟,家家都在做哈达。”村委会的王奇祥说。

大约1980年代末,机器设备开始进入哈达制作行业。先是木制的半机械机器;后来是川棉厂淘汰下来的纺织机;再后来出现了较先进的建安机,生产过程中需要人工喷水;近年采用的水喷机是最新一代全自动机器,自动喷水,大大减少了对人力的需求。机械化生产对手工哈达带来了致命打击,大约1993年前后,手工哈达制作便全面告停,直到2012年,由于部分人群的特殊需求才得以小规模恢复。

机械化固然对传统带来冲击,但也大大拓展了藏区市场。有了成熟的市场和畅通的渠道,新民人抓住商机,扩展产品门类,经书、经幡、氆氇、酥油灯、转经筒、佛灯油、金刚结、玛尼石……各类生产厂(作坊)在村里纷纷涌现,大体上覆盖了藏人精神生活的主要方面,新民村也由“哈达村”成长为“全国最大的民族(藏族)用品生产基地”、“ 民族用品生产特色村落”、“天府南来鱼米乡,民族用品第一村”。

朱保清大爷手捧哈达站在自家祖屋的基址上,一脸的恭敬和谦卑

手织哈达今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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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朱保清大爷,村委会的王奇祥骑上电动车带着我在村子里四处转悠,逐户拜访企业(作坊)。从纯手工的传统织机到飞速转动的现代化庞大机器,新民村的民族用品生产兴旺发达、令人眼花。

与朱保清大爷一样,58岁的王奇祥家也身出哈达世家,从曾祖父一辈开始起家,爷爷那辈四兄弟都做哈达,有十多架织机;到父亲一辈,九兄弟都在做,规模大小不一;到王奇祥这辈,几十位堂兄堂妹,有一半做过哈达;到了下一代,王奇祥的四个子女都离开了这一行业,只在部分侄甥辈儿女中得以传承,侄女王素芳就是其中一位。

哈达制作的纺织环节与织布类似,可以分散到一个个家庭,完工后再交货到作坊,由作坊统一完成后续的浆染等工序。迄今,新民村的手工哈达制作依然延续了这一模式,因此哈达作坊往往没有纺织机房,在这里看不到一群织女同织哈达的集体场景。

王奇祥带我来到街上的一个现代化小区,在新农村集中居住的单元楼上,53岁的王素芳正坐在织机前飞梭走丝织哈达,让人颇有些穿越感。王素芳12岁时,适逢哈达重生,她开始学习做哈达,先是给大人打杂:打岳子、绞杠车、牵丝线……两三年后才上了织机织哈达,一直做到1993年,机织哈达将手工哈达逼入绝境。

又是十多年过去,市场再次呼唤手工哈达,却是因为一种特殊的用途:藏人天葬时,需要将死者放在多层洁白的哈达之上,由天葬师肢解肉身后,将沾了血的哈达焚烧,秃鹫才循味而来,带着逝者的肉体和灵魂升天……由于机制哈达多使用化工涤纶丝,不吸血,燃烧后的异味令秃鹫敬而远之,必须使用蚕丝哈达。蚕丝纤细易断,难以使用机器生产,手工哈达就成了惟一选择,呼唤着传统的回归。

因长年弃用,新民村90%以上的纺织工具或进了灶膛、或被扔掉,有一套还被建川博物馆收藏。所幸王素芳家的还留着,2006年翻出来,依然骨架硬朗,灵活自如,王素芳再次坐到了织机上,使用从丝绸厂购买的丝线纺织哈达。

王素芳每天工作八九个小时,每半小时可以织出一匹哈达(每四条为一匹),每天大约可以产出15匹、60条哈达,除去原料钱,每条哈达可挣得手工费1元,一天勤勉的劳作可以给她带来60元收入(2016年数据)。这样枯燥而廉价的工作是年轻人难以接受的,她家下一代已经没人做了。

哈达工厂里,一位女工正在接线头

王素芳在织机上编织哈达

王素芳织出来的哈达孔眼很大,如渔网般粗放,它们被交给开作坊的陈建军进行后期加工。由于手工哈达成本高、利润薄,现在新民村只有两家手工哈达作坊,陈建军的是其中一家。

我们来到陈建军的作坊时,院子里的竹竿上正晾晒着洁白的哈达,看上去硬邦邦的,厚实如毡。陈建军说,这些哈达从织机上完工后,先要用加碱的开水漂洗,以去除蚕丝上的油污,之后晾干;然后用玉米粉浆染,使之更加洁白密实挺括;浆染后就这样十五匹一叠(计60条)地悬挂晾晒。

秋风习习,秋阳温和,傍晚时分,哈达已晾晒至八成干,陈建军和媳妇荆八玉将哈达取下,放入大铁盆中,喷水渥放,使其均匀柔润。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和媳妇便来到作坊,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将哈达一条条启开,拉伸叠齐,抖落多余的玉米粉,再次搭到竹竿上晾晒,待完全干透后取下,叠好包装,一条手工哈达就完工了。

离开时光缓慢的手工哈达作坊,王奇祥带我来到堂侄女婿陈文华的旭宇民族用品厂。走进哈达生产车间,18台电动提花织机和一台电热切边分条机整齐排列,铿锵轰鸣,飞速运转,令人眩晕。偌大的车间只需几个人管理,其中两个女工正在一台机器前一根根地接线头——别的工序全机械化了,仅这一道还靠人工。隔壁,一排女工正在叠装哈达,靠墙的一个个编织袋已经打好了包,写着“临夏 XXX160匹”“昌都 XXX 240匹”的字样,等待发货。如今,这样的现代哈达工厂是新民村的主流,据资料,该村与相邻的火星、英汉、延贡三村共有哈达梳织机、牵丝机、卷纬机359台(2016年数据),年产哈达数千万条,其效率与陈建军的作坊完全是天壤之别。

现代哈达原料为涤纶丝,由机器完成牵引经线的工作


现代化的哈达工厂

现代哈达工厂

一条哈达连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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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民族用品养活了好多人哦!”在新民村,我常听见村民们这样感叹。或许基于这样的感恩之心,或许因为他们生产的都是正能量的民族宗教用品,我接触到的村民无不淳朴、友善,对藏人藏地颇有好感,尽管他们不一定信仰宗教,对藏文化也一知半解。

一个实例是:前些年原料和人力成本一再上涨,令利润微薄的哈达生产更加困难,但冉义厂家总是尽可能不涨价或少涨价。“我不想那样做,因为哈达是藏族同胞宗教活动、生活礼仪的必需品。如果我们出厂价涨一点,到了经销商手上再涨一点,加上运费,到消费者购买时就会负担很多。”鹏飞哈达厂的80后厂长胡鹏飞这样说:“不到绝境我绝不提高出厂价,哪怕为藏族同胞荷包里节约一分钱,我也觉得值。”

有了上百年的商贸往来,尽管少有直接接触,不同文化之间免不了互相感染和影响。比如朱保清大爷就说,虽然他对藏人的信仰一知半解,但从内心里很尊重他们,体现在日常生产中那就是:哈达和印有经文的纸张都不能踩、坐,不能从上面跨过,废弃了也不能乱扔。这也是新民村人形成的基本职业素养。

年轻时,朱保清常去拉萨卖哈达。如今,他的女儿长年在西藏昌都做生意,跟藏族房东“处得跟亲人似的”,朱保清到了昌都,房东都会请客吃饭;房东来成都看病,朱保清也带上礼物前往探望。他家的经历和故事,是藏汉民族之间和谐共处、团结进步的缩影。

新民村的一些作坊就设在农家院落,图为一家制作经幡和金刚结的作坊

酥油灯作坊

印制经幡的作坊

新民村的转经筒作坊


图、文 | 邓平模

主编 | 晨曦

责编 | Jamie

美编 | Bir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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