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诗人陈俊《用时间之笔作画的人(四章)》刊于《星星》2022年第5期下旬刊;

《立夏纪事(组章)》刊于《散文诗世界》2022年5期。

用时间之笔作画的人(四章)

凉意

时间是一个名词,也是一个动词。

谈及逝去,我的感觉是时间从身体内一点一点往下滴,滴出血的那种,可听可视可触,清晰而又无感。寂静。

体温慢慢下降,而依偎的温暖久久不来。

被快乐托运的佳境忽略了沮丧,它躲在某个角落,待你回头时猛然一击,隐然作痛。

“用时间之笔作画的人,无论开始色彩多么浓艳,也无法确保最终不涂上衰秃之笔。”

“美的一部分是留给褪色着色的。”

生命是时间的哲学。时间包含着无常的哀愁,风声和霜雪。

我曾不止一次在倒车镜里看着春天一点一点后退,我想停下来,可我的手怎么也放不到手闸上,踩着油门的脚也无法抬起。

消逝多么无奈又多么美妙。

当我的车驶出了春天,那是一幅多么纯净的画卷。

临窗听雨的孤独

其实我最享受的是这一刻临窗的孤独,雨在窗外与我絮絮叨叨,隔着窗玻璃,扔石头。有一下,没一下。我无雨中奔波之苦,又时时接纳偷袭。玻璃没有碎,心有点碎。时光在玻璃上又老去一天。

窗外,我看见一对情侣没有在雨中奔跑,而是停下,躲过街头的监控,在路灯杆下相互拥抱起来。他们渐渐变成一个人的影子,有一种斜雨涂画的苍凉美感,斜雨的线条断续、均匀、明晰、有力,似是安置在一幅街头油画里。

我明显地感受了,身体里某个部位雨制造的一种深深的划痕。

一些苦等的潮湿,缩短了与爱的距离。

爱一个人,其实只需要临窗听雨,只需看着窗外茫然的行人和相拥的一瞬,让石头慢慢碎,让孤独慢慢洇开来,打湿帘幕。

天黑近了,忘记开灯。是谁。

寂寞地来,寂寞地去。

一地残红既是付出的等待的代价。也是获得来自大地完整的抚慰和最渊深的寂静。

化蝶

一只蝴蝶围着我飞。

蝴蝶向我复述一个故事的结尾,显示翩翩起舞的翅膀和无限的可能,而你让我忘掉一部戏的开始——你的主人翁总是那么不长记性,辜负了流水一样音符的暗示。

而此刻,夏已至,春花谢。

我为一缕乍晴的阳光走出课堂的缝隙,在校园的院子里,作花朵状沉默。

音乐响起,仿佛我可以站成一个故事的全部,抑或站成一栋空中楼阁虚无的背景。

你说:爱的味道是甜的,跟真理一个样。

而我觉得要比翼双飞,则是另一回事,想起来不免伤心,不免有点苦。

此校园非彼校园,此蝴蝶非彼蝴蝶。

中午有一声闷雷,大地没有裂开口子。

梁兄,请不要玩穿越。

每一道盯着你的目光比闪电快,都是剥开画皮的刀子,信不信由你。

一只蝴蝶围着我飞,赶不走。

我知难而退,你

却用肢体语言演绎生死靠近。

远行归来

屋里很静,阳光站在窗外,它屏住呼吸看我写诗,乘我不备又忍不住钻进我的诗行,像灌浆后的稻子,我的诗句新鲜,饱满,灿烂。

有人以诗回应了我微信上的诗,我的诗高兴地一跃,佛光一闪,诗的脸上便漾起了红晕。

默诵一遍早晨背过的《西州曲》,目光里耸起一座高楼,多想登到楼顶,望一望长江,望一望江边散步的人。

楼被楼遮,梦被梦挡。

我把诗句当莲采摘了下来,置于鼠标上,藏入电脑里。

又忍不住放出来,在朋友圈里晒。

手机里,光线耀目,点赞如许。

我的诗句渐渐熟透,润红鲜亮。

咬一咬,咬出怀念的滋味,咬出出神的况味。你的长诗背到哪一节了,小小的约定还在坚持么?

拉开窗帘,一窗的阳光包围了我。我像在光的海洋里,身空无一物。

知否,窗外阳光的鸿飞雁落,又把我带去了远方。

(发表于2022年第5期《星星》下旬刊)

立夏纪事(组章)

我倒在一张长沙发上睡了半小时,起身时,我在一朵花蕊里。原来我一直醉着,感谢酒,让我可以抵达自己想要的状态,无缘无故,又来去自由。我在睡梦中把月亮啃了一口,结果年华豁掉一块,白发不再明显。这样的一天,终于是由诗和水组成了,有些光怪陆离,有些柔软舒适。难怪我在举杯时,他和她夸我最有激情,却是让我可以成仙,成佛,成自己。睡就睡在一朵花里。当然,当我醒来,立夏已淹没了我的裤脚。淹没毫无意义但确实让我心慌。我想起立夏节起义,那是一次意外,但不仅仅是意外,更是一次蓄积的崩岸。而我们正是受此荫庇,在洪流之后享受安宁和肥沃。想到先烈,我一下翻身而起,走,不能蹉跎,还是回家读书去。你送我的花我收下,我仍然不知它叫什么名字,但我把它放在有阳光的窗台上了。

陶醉

黄昏,他坐在一棵树下,一棵树便是他的菩提树。他不曾惊扰一棵树的静谧,他努力使自己融入静谧,成为静谧。他要在静谧里种下思想的种子,让种子飞翔起来占领星空和大地。

玄想是一种陶醉,独坐也是。

但也可能是另一种,一种从悬崖坠落的无奈和惊慌。流水清洗红尘,夹带了沙石变成了的洪瀑,一边陡峭,一也壮观。一边跌碎,一边汇集。

陶醉从来不会指鹿为马,它忠诚于自己的意志,果敢,突然,也可以消失于无形,那只是它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静待之中。

怀想一次奇遇,相信是命运的恩典。顿悟,时间却不舍昼夜。

他不曾占用黑暗,因而心底一片坦荡的光明。

他一直向前,遵从内心单纯、嘹亮的声音。

他忘我,上下求索而不知归路。

万象

黄昏之时,万象在天。

云与风的争斗成就了天空的无穷变幻。风是始作俑者,又是终结者。云展示雄心,又无法夯实先天的虚浮,一会虎豹一会龙蛇,只是一些应时之举,风一吹就山摇地动,风一吹就溃不成军。

须臾的变脸之术,抵达了表述的高潮,华而不实却不用担心带来名声坠落的风险。

它披上万能的外衣,以出卖新颖的冒险为时尚,从不回答审美或审丑的疑问。它为闷热的一天上演一曲日落之时的滑稽剧,谎言的大面积铺排,迎合了一部人的虚华盛大,并被捧为谢幕的经典。

万象是表象,是邯郸学步,它未能把蒙尘的内心词根擦亮,未能找到词意密实的内核,纷纭却并不真实。

用风试云和用云试风一样,不可能试出词语的硬度和韧性。仅是娱乐了看客,最后也误导了真理。

这是我的诗句根本不屑的。

周末的声音

在周末阳光美好的上午,拉上窗帘,听声音面孔的寂静,当面纱裂成碎片,听众纷纷落下。时间终于将光辉的指针拨过了荒凉的山谷,归还了本能反光的薄雾。

他赞道:地毯吸音效果极佳。

她高兴不起来。她从一开始就躲在无人躲过的地方,当然,也无人跟踪。声音一会白色,网纱蒙面,一会蓝色,短裙遮体。一翻而过的屏幕,不过留宿了一些声带。口吐鲜玉的人,声音大红大紫,昂胸挺腹。完全忽略一个没有声音的人的存在。完整的沉默被敲碎,散落一地。

她说:炮口,不,掩耳盗铃。

一些人在声音里摔门而出,不再回来。更多的人挤回声音里——成为声音拖长的尾音。台面上的声音让跟随的声音活得舒畅,安全,长久,完全不会被排挤出去。

鼠标通过一双手把声音倒进杯子,分饮潮湿的欢庆,每个人身上贴上一种或几个标签。你可能一无所知,但包装的袋子上分明写着:天生我才,来源于一团漆黑——嘿,黑洞或你可能错过了的奇点。

一本天书只为打开另一本天书。

他说:棋盘无子,才是自己的绝配。

她说:嘴里含满冷尘,将声音封存,只会留下茫茫无际的白骨。

(发表于2022年5期《散文诗世界》)

陈俊,笔名梅蕾、少屏、零一,安徽桐城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诗歌报月刊》《安徽文学》《诗歌月刊》《散文诗》《青春诗歌》《诗潮》《星星》等上发表过诗、散文、散文诗。曾获全国青年短诗大赛奖、中国曹植诗歌奖等。作品入选《散文海外版》《中国年度优秀散文诗》《中国当代散文诗》等。已出版诗集《无岸的帆》《体悟本真》,散文集《静穆的焚烧》《风吹乌桕》,散文诗集《行吟与雕冰》《杨塘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