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语：档案是历史研究的珍贵一手史料，中国历史第一档案馆藏有大量明清档案，部分已被学者整理出来。杜家骥编《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辑刊》（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8 年）是清代档案整理的重要成果之一。该辑刊全 3 册，所辑档案为嘉庆朝《刑科题本》，按其案件内容所反映的社会生活，分为以下 13 类：宗族家庭关系，亲戚关系，乡里关系，土著、移民、流寓民关系，男女社会关系，宗教徒、非宗教徒关系，有身份者和无身份者关系，主佃关系，主雇关系，良贱、主仆关系，民族成员关系，旗人关系，其他（未能归入前 12 类的某些内容，入“其他类”）。所录档案均为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内阁全宗·刑科题本·土地债务类·嘉庆朝》。每件档案，都有当时所归存的包号（本文在第 5159 包）。题本是清朝中央政府各部、院、寺、监等衙门，及地方各省总督、巡抚和驻防将军、都统等向皇帝呈报公务的正式公文。刑科题本就是关于刑事案件的题本，共有两种：通本（各省总督、巡抚的题本）和部本（刑部等衙门的题本）。案后的“批红”，原是用朱笔批写在题本封面，是奉皇帝旨意的批示。（删）字是因为逐级转审、层层上报而形成题本公文，它已转录多级上报的内容，有不少重复之处，故而当初在抄录时，就已作了删节，抄件上都标明这个符号。

在该辑刊中，整理出一件嘉庆年间发生在怀集县的命案，即《广西怀集县民程宗廉推跌程英宽致死私埋匿报案》，收录入第3册“其他”类（第1724-1726页）。该案是关于一起因租种纠纷而推人跌倒致死的命案。本案自嘉庆十二年四月二十四日（1807年5月31日）发生，至嘉庆十五年八月初八日（1810年9月6日）结束，历时一千余天。嘉庆十三年（1808）十一月二十四日（1809年1月9日），官府才得知该命案，此时距案件发生已过去将近六百天。

案情大致情况是：程英宽与程宗廉是五服外的族叔侄关系，于嘉庆二年，程宗廉将土名柑树坑田四十亩并牛三只租给程英宽耕种。至嘉庆十一年秋收，程英宽拖欠租谷四石未还。且第二年四月，程英宽私将一只耕牛卖掉得银七两使用。程宗廉查知后，程英宽却谎称走失，随后程宗廉牵回两只牛，声称退佃。二十四日午后，程英宽赴程宗廉家仍求借牛耕种，并央免退佃。程宗廉不允，两人发生口角。程英宽向其撞头拼命，程宗廉用左手将其右肋一推，程英宽向后仰跌在阶沿石地上，被石块垫伤后脑接连左耳根。在程宗廉家闲坐的蔡尊礼劝阻并扶起程英宽，与程宗廉送其回家。行至中途，程英宽伤重而死。蔡尊礼听从程宗廉向尸妻程陈氏隐瞒推跌真相，并从中调解。尸妻程陈氏误信为实，当即允从。程宗廉于是收棺埋葬死者。经过官府审讯后，该案事实清楚，程宗廉合依同姓服尽亲属相殴至死以凡论、斗杀者绞监候律，依拟应绞，著监候，秋后处决；其余涉案人员被判杖笞不一，后被嘉庆十四年正月初一日恩诏赦免。保正刘兆馨虽被免罪但仍被革除差使。程英宽所欠程宗廉租谷四石并私卖之牛，身死勿征。

从该案可以了解到以下九个方面的内容：一、主佃关系，可以在亲族之中产生。二、在“皇权不下县”的封建时代，发生命案可能会经人调解而私和，尤其成为以寡妻为代表的社会下层女性等弱势群体的无奈选择。但是事情发酵后，官方才会经访闻而根据事情处理案件。三、从侧面可知，保甲制度趋于松动。四、微妙的乡里关系（包括血亲关系），是中国基层社会的底色。五、官员卸任之际，未结案件会被拖延处理，致使死者含冤。六、清代处理案件的运行程序，体现逐级转审、层层上报的特点，一般先由知县上报，再到知府、按察使、巡抚、总督复核，最后到刑部终审。七、该案严格地引用了最基本的“律文”，两人虽是亲族但在五服外，在量刑上并没有受尊卑关系而影响判决。八、该主佃纠纷命案，反映出农村土地占有不平均的社会现实。九、量刑的最终裁判权在皇帝手中。

此外，负责初审该案的怀集知县为杨锽。然而，据现存同治、民国版《怀集县志》查找，均无怀集知县杨锽的记录。应是修志之遗漏，据此可补县志之缺矣。（李秀桂）

原文：

广西怀集县民程宗廉推跌程英宽致死私埋匿报案

嘉庆十三年十一月

保正

刑部等衙门，太子太保·内大臣·尚书·正白旗蒙古都统·一等威勤伯臣勒保等谨题，为访闻事。

刑科抄出广西巡抚钱楷题前事，内开：据署按察使福绵详称，案据怀集县知县杨锽详称，准前县舒启善移称：嘉庆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访闻县民程英宽于十二年四月被程宗廉推跌身死，私和匿报。等情。当经差传尸妻程陈氏到案，讯据供称：伊夫程英宽与程宗廉口角，自行失跌身死，经蔡尊礼劝和，掩埋未报。等语。旋于十二月十三日，拿获程宗廉到案。正在研讯，适值卸事移交讯办等因，当即拘获蔡尊礼等到案。查讯程英宽系程宗廉无服族叔。嘉庆二年，程宗廉将土名柑树坑田四十亩并牛三只租给程英宽耕种。十一年秋收，程英宽拖欠租谷四石未还。十二年四月，程英宽私将程宗廉耕牛一只卖银使用。二十日，程宗廉查知向问，程英宽捏称走失，程宗廉随将原牛二只牵回称欲退佃。二十四日午后，程英宽赴程宗廉家仍求借牛耕种，并央免退佃。程宗廉不允，互相口角。程英宽向其撞头拼命，程宗廉用左手将其右肋一推，程英宽仰跌阶沿石地上，被石块垫伤脑后接连左耳根。经蔡尊礼劝阻扶起。程宗廉见程英宽伤重，央蔡尊礼帮同，将其扶送回家。行至桥头地方，程英宽因伤身死。程宗廉恐怕到官问罪，嘱令蔡尊礼隐瞒推跌情由。捏称自行跌伤致毙。尸妻程陈氏闻信往看，查见伤痕，当欲报验。蔡尊礼随以程英宽自行跌毙无人抵命，控告到官还要追赔原卖牛只，不如掩埋息事，劝令程宗廉仍将田亩、牛只租与耕种，免致大家拖累之言，向其劝说。程陈氏误信允从。程宗廉当即买棺收验，雇蔡尊诗、罗嗣山将尸棺抬至墟地坪地方埋葬。田亩、牛只仍给程陈氏耕种，照旧纳租。等情。查人命全凭尸伤，程英宽身死验埋将及两年，虽讯据程宗廉供认推跌致伤脑后接连左耳根身死，但案经私和恐有别情，应请检验尸伤，以成信献等情通详请检，随于嘉庆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带同刑仵前诣蒸检。（删）

据案证蔡尊礼供：年四十六岁。嘉庆十二年四月二十四日午后，小的在程宗廉家闲坐，程英宽走来求程宗廉将牛只借给耕种，并央免退佃。程宗廉不允，两相口角，程英宽扭住程宗廉胸衣撞头拼命，程宗廉用左手向程英宽右肋一推，程英宽仰跌阶沿石地上被石块垫伤脑后接连左耳根。程宗廉央小的帮他将程英宽扶送回家，走到桥头地方，程英宽因伤身死。适有蔡奕衎路遇看见查问，程宗廉答称程英宽自行失跌受伤致毙。蔡奕衎当即走去。程宗廉怕蔡奕衎去报知尸妻程陈氏报官问罪，嘱小的隐瞒推跌情由，并说程陈氏如肯私和，情愿仍将田亩牛只照旧租给耕种，央小的说合，小的应允。随后程陈氏走来，见有伤痕当欲报验。小的声言程英宽自行失跌身死，无人抵命，告官还要迫赔原卖牛只，不如掩埋息事，劝令程宗廉仍将牛只田亩租给耕种，照旧纳租，免致大家拖累。程陈氏误信为实，当即允从。程宗廉买棺收验，雇蔡尊诗、罗嗣山将尸棺抬到墟地坪埋葬，随各走散。小的实因平日与程宗廉相好，从场劝和，并没得受银钱。质审就是。

问据尸妻程陈氏供：已死程英宽是小妇人丈夫。程宗廉是丈夫无服族侄。嘉庆二年，丈夫批种程宗廉土名柑树坑田四十亩并牛三只，每年议纳租谷三十八石，立有租字。十一年秋收，丈夫欠交租谷四石，程宗廉屡讨未还。十二年四月，丈夫又将程宗廉的牛卖去一只，得银七两使用。程宗廉查知不依，要丈夫退佃，并将原牛二只牵去。二十四日午后，丈夫说他往向程宗廉求借牛只，并央免退佃。下午时候，有蔡奕衎来家喊说丈夫失跌受伤，在桥头地方身死。小妇人连忙赶去，查看丈夫脑后接连左耳根有伤，当要投保报验。蔡尊礼说丈夫因程宗廉不允租给牛田，慌忙跑走自行失跌受伤身死，告官无人抵命，还要追赔卖去牛只，不如掩埋息事，劝令程宗廉仍将田亩牛只租给小妇人耕种，免得大家拖累。小妇人误信，恐怕告官要追牛只，当就应允。程宗廉随买棺收殓，雇蔡尊诗、罗嗣山将尸棺抬到墟地坪安葬。程宗廉仍将牛只田亩租给小妇人耕种，照旧纳租。今蒙访闻丈夫系被程宗廉推跌身死，小妇人从前误被他们哄骗匿报，并无得受程宗廉银钱情事。（删）

该臣等会同吏部、都察院、大理寺，会看得怀集县民程宗廉推跌程英宽致伤身死，尸妻程陈氏私埋匿报一案。（删）据此，应如该抚所题，程宗廉合依同姓服尽亲属相殴至死以凡论、斗杀者绞监候律，拟绞监候，秋后处决。该抚既称：尸妻程陈氏讯无受贿情事，误信蔡尊礼劝和，听从将夫殓埋并不报官相验，合依夫为人所杀而妻私和律，杖一百，徒三年，系妇人照律收赎。蔡尊礼私和人命，讯无得受银钱，其隐瞒推跌实情劝和匿报，合依常人私和人命律，杖六十，折责二十板。保正刘兆馨失于觉察，请照不应轻律，笞四十，折责十五板。蔡奕衎与抬棺之蔡尊诗、罗嗣山均不知私和情事，俱请免议。程陈氏等事犯到官在嘉庆十四年正月初一日恩诏以前，查程陈氏系误听人言私和夫命，所得徒罪并免收赎。蔡尊礼等杖笞各罪均请援免。保正仍革役。程英宽所欠程宗廉租谷四石并私卖之牛，身死勿征。程宗廉租给程陈氏田亩系照旧纳租，并非行贿，应免入官。等语。均应如该抚所题完结。（删）

嘉庆十五年八月初八日

（批红）程宗廉依拟应绞，著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

第5159包

▍来源：怀集历史学社 黄嘉壵 如需转载文章或荐稿请联系 hjlsxs@sina.com/18820136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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