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纵反间,云“世隆兄弟谋杀兆”,复云“兆与欢同谋杀仲远等”,由是迭相猜贰,徘徊不进。——《资治通鉴·梁纪·梁纪十一》

但大军不能统一号令,终究不是办法,尔朱度律就屡次命斛斯椿、贺拔胜前往广阿,召尔朱兆来平阳会商。

尔朱兆犹豫再三,还是率领三百全副武装的卫兵赶到平阳,进入尔朱度律、仲远大营。

三人在中军帐中同坐,各说各话,各怀心机,越看对方越觉得面目阴森可憎,越听对方的军事布置越觉得居心不良。

尤其是尔朱兆坐在帐中,但闻帐外有金戈碰撞、马匹经过之声,就心惊肉跳,不时走至帐外四处观察,凝目眺望。

所谓“先入为主”就是这个道理,尔朱兆见远处鸟雀飞起,沙尘浮动,只觉得四下都有陷阱,处处都是杀机,终于再也坐不住,也不跟度律、仲远招呼,索性跃上战马,率领卫兵冲出了大营。

度律、仲远惊闻尔朱兆已去,也是惊疑不定,难不成吐莫儿今日是来我们军中试探虚实?此刻不告而别,是不是就要和高欢联手杀过来了?

惊惧之下,又命斛斯椿、贺拔胜追去询问原委。

尔朱兆见斛斯椿、贺拔胜还敢来追,不禁大怒,心道:“看来是真的要害我了,居然还想将我诓回去,当老子是笨伯吗?”

当即命三百人一拥而上,将斛斯椿、贺拔胜拿下。

贺拔胜心中窝囊委屈,心道:“这叫什么事,自己人跟自己人搞得这般剑拔弩张,如何能成大事?”又未得到厮杀的命令,只好束手就擒。

度律、仲远听闻斛斯椿、贺拔胜被擒,越发断定尔朱兆已经图穷匕见,慌得没处钻。

两人一合计,干脆撤吧!

管你吐莫儿与贺六浑这对好基友有什么阴谋诡计,咱兄弟恕不奉陪!

两人连夜分家散伙,尔朱度律撤回洛阳,尔朱仲远自回徐州。

却说尔朱兆将贺拔胜擒回广阿,将他绑缚军前,厉声道:“贺拔胜!当年你袭杀卫可孤,这是你第一桩罪!天柱大将军遇难,你不随尔朱世隆返回,反而投靠元子攸,还奉他之命去抗拒尔朱仲远,这是你第二桩罪!老子早就想干掉你了,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贺拔胜傲然不屑地道:“卫可孤身为反贼,我诛杀他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当时天柱大将军也奉命平叛,杀的六镇叛军可不比我少,难道天柱大将军也有罪?”

尔朱兆一呆,顿时说不出话来。

贺拔胜又义正词严道:“天柱大将军之死,是天子诛杀大臣,即使有是非曲直,但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又有什么可说?我贺拔胜向来以忠义为本,宁可对不起天柱大将军,也不能对不起朝廷!”

尔朱兆见他词气慷慨,神威凛凛,也不禁为之心折。

贺拔胜见尔朱兆脸色缓和下来,又见斛斯椿对他杀鸡抹脖子般地大使眼色,怕他激怒尔朱兆,自己二人没好果子吃,便又放低声调道:“今日之事,生死任凭大王发落。只可惜如今强敌在侧,我们却自相残杀,自古以来还没有这样做而不败亡的。我贺拔胜不怕死,只是为大王你惋惜呀!”

一旁侯深、尧雄也帮忙劝解,尔朱兆念及叔父当年对此人颇为赏识,也就不再坚持,命人将斛斯椿、贺拔胜释去。

二人赶回平阳,见已是人去营空,无奈又去追赶尔朱度律不提。

却说信都斥候打探到尔朱度律、仲远已去,回报高欢,众人大喜。

但尔朱兆两万精锐还像钉子一样驻扎在广阿,显见是对信都志在必得。

众人纷纷请命,要求进军广阿。

高欢反复盘算手上筹码,毕竟尔朱兆实力超过自己一倍,万一有个闪失,自己这点本钱就要赔个精光,一时仍下不了决心。

这时,高欢的外甥、段荣之子,时年十七岁的少年段韶挺身而出,道:“姨父,我军气势正盛,为何不乘势破敌?”

高欢见这个外甥英气勃勃、跃跃欲试,有心考较他,道:“铁伐(段韶小名),敌人兵力在我军之上,而且尔朱兆擅骑兵突击,尧雄擅步军攻坚,侯深擅穿插奇袭,彭乐勇冠三军,都不是易于之辈,我们以寡敌众、以弱攻强,这一仗恐怕不太好打呀!”

段韶大步走至帐中,迎着众人目光,坦然道:“所谓‘众’,指的是能得人心,令人效死;所谓‘强’,指的是顺应民意,天下归心。尔朱氏上杀天子,中屠公卿,下害黎民,大王顺应天心民意讨伐尔朱逆贼,必然如沸水浇雪,他们又何强之有!”

段韶语音朗朗,掷地有声,众人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高欢也觉欣慰,又道:“铁伐,你说的虽然有理,但我们终究是以小敌大,如果没有天命相助,恐怕还是难以成功。”

段韶却信心满满,亢声道:“我听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尔朱氏贪残暴虐,英雄不为其效命,智者不为其出谋,兵士不为其效死,人心丧尽,怎么能说我们没有天命相助呢?”

众人见他小小年纪却一派大家风范,无不赞许,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高敖曹也不禁目露异彩。

高欢大喜,道:“铁伐真吾家千里驹也!既然如此,三日之后,我们全军出击,共破契胡!”

当夜,高欢秘密将潘乐、任祥、王怀、张保洛四人唤来,低声嘱咐一番,便命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