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看似荒谬的行为,是反抗这个荒谬世界的武器

你好啊,这期是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这本书。我经常看到有人用加缪头像,没怎么看过用萨特当头像的,所以长得帅才是重点。

小说开头的第一句话让我印象无比深刻:“今天,妈妈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昨天收到养老院寄来的电报,写着“母亲已死,明日葬,深表哀悼”。电报没说具体时间,妈妈也可能是昨天走的。

这本书是我初中的时候看的,在我大姐家里面翻到的。第一句话让我记住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对这种冷漠感到很奇怪。我可能是把它当成一个讲人性、讲道德的这样一本书来看的,所以当时肯定是没看懂的。

很多作家借着小说的壳探讨哲学的问题,探讨其他的一些更深刻的问题。你像博尔赫斯就是这样的,所以博尔赫斯的很多书,常常你不知道在看什么。像萨特、托马斯·曼,托马斯·曼会好很多啊,黑塞、加缪,都是我的理解,是大家尽量看自己能够理解的。完全看不懂的书,它也未必就一定的高深。有人要说了,你看不懂是你的问题,不是书的问题。这就要聊到另外一个更加复杂的话题:我陈述的目的是表述自己还是表述他人?我曾经觉得是自己,别人是向我靠近的,但是现在我认为是他人,我应该向他人靠近。

所以如果我面前有两本书,一本是萨特的《墙》,一本是《局外人》,我会向大家推荐《局外人》这本书。有些作家自己很大,他一个人就要创造一个世界,哪怕只有一个人进入他的世界,他就足够了。而有些作家他人很大,希望更多人摸到自己的思想,他有一种使命感。像乔伊斯这样的,就是在造自己的世界,他恨不得再写一本全新的词典,所有看他的书的人,要先花5年的时间学习他的词典。而你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就用一种读者都能意识到的善恶,做了一个很高级的传递。所以有些书架构了一个清冷的世界,有些书在传递共同的普世价值,他们各有各的意义,没有好坏高下之分。

《局外人》讲了一个叫莫尔索的男人,她看上去是一个非常冷漠的人,没有通用的情感表达方式。因为也没什么钱,所以他就把妈妈送到了养老院里面。而妈妈在养老院去世,他去参加葬礼,既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甚至记不得他妈妈到底几岁了,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别人问他要不要打开棺材,最后看一眼他的母亲,他说不用了。理由是什么?仅仅是觉得打开棺材有点麻烦,而这件事在他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了,它仅仅是绝大多数人标准的流程。直到母亲下葬,她想到的是可以上床睡12个钟头的喜悦。在敬老院的工作人员和其他老人看来,他是一个非常冷漠的人,他一定是一个不爱自己妈妈的这样一个人,很冷血的一个人。

看过这本书的同学知道,加缪描述的莫尔索并不是那种带着仇恨的冷漠的人,而是一种凡事都无所谓的一种态度,一种旁观者,所以叫局外人,自己就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他参加完妈妈的葬礼之后,很快就遇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同事玛丽,他们一起游泳,一起去看喜剧电影。注意啊,他妈妈刚刚去世,他们两个人去看喜剧电影,一起滚床单,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没有什么觉得特殊的这种仪式必须延续下来。母亲死了之后,难道我就必须很痛苦,多少天不能忘怀?他没有这种感觉。玛丽提出想和他结婚,他也觉得无所谓。他不仅仅是对待自己母亲的去世,对吧?在婚姻上,在爱情上他也无所谓。

这一段是这么写的:“晚上的时候,玛丽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和她结婚。我说无所谓,如果她想结就结好了。她接着又问我爱不爱她,我说我已经说过一次了,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一定要我回答的话,我想大概是不爱她。她又问那为什么要答应娶她呢?我说这无关紧要,如果她想,我们就结婚好了。再说了,是她提出来的,我只要同意就好了。她说可是结婚是件大事,我说我并不这么认为。她沉默了一会儿,一言不发的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她说她只是想知道,如果这个建议出自另外一个女人,而他和我的关系跟我和玛丽的关系一样,我会不会同意。我回答,当然会。”

《局外人》的前半部分用的是莫尔索观察别人的世界,后半部分是他自己的内心世界,中间用一场枪杀案的最终审判将前后两部分联系起来了。前部分他是一个看别人的局外人,而后半部分是一个别人看他的局外人。这两部分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人,直到小说最后的时候,他才回到了局内,但是这是他生命终点的时候。

这不是一部讲亲情道德的小说,每本书都有它的一个出发点。就像《洛丽塔》一样,如果站在未成年人保护的角度,那这是一个算是一个违法的低俗小说,纳博科夫应该被抓起来,大家应该抵制他。《局外人》也一样,书里的杀人案你不要用法律的角度来分析,否则这本书是没有意义的。莫尔索就是个反社会型人格的人,他活该,就该被枪毙。当然了,书里面是绞刑。全书结束到这儿就不要讨论了,加缪显然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

他给莫尔索设计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杀人案。莫尔索在沙滩上遇到了几个一直跟踪他朋友的阿拉伯人,在打过一架,然后又反复的纠缠了很久以后,莫尔索这时候独自带着朋友的枪来沙滩散步,那个阿拉伯人拿刀子对他晃了晃,他们之间其实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他就开了五枪,杀死了这个阿拉伯人。他的理由很荒诞,因为太阳当时很刺眼。而检察官在和莫尔索接触后,发现他没有宗教信仰,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悔过和怜悯,他甚至也不为自己辩解。所以在最终的审判时,检察官认为莫尔索是一个冷漠的人,因为他母亲去世时,敬老院所有的老人都能作证,他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难过,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悲悯。所以他杀人不是意外,而是谋杀。如果他杀人是意外的话,那么莫尔索只是会被判一个坐牢,可能10年多少年,但如果是蓄意谋杀的话,那么他就是会被判死刑。

整本书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整个审判的过程中,莫尔索在整个过程中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他的律师认为他说话太诚实,不会表演出感人的样子,所以莫尔索在关于自己是死是活的这个讨论中,他并没有为自己做任何的辩解,他也没有做任何的发言权,甚至一度他觉得大家在讨论的过程中有点吵,他想快点回到牢房里面去睡觉。在出庭的证人里面,所有人都在陈述事实,这本书里面没有人在撒谎,所有人都在说事实。那些敬老院的工作人员证明,莫尔索在母亲的葬礼上一点都不难过,甚至都不愿意打开棺材看一眼,所以我们认为他是一个冷漠的人。检察官讨厌这种冷漠的人,甚至比另外一个因为父亲对自己不够好而杀死自己父亲的一个罪犯更加让人讨厌。而这时候莫尔索的邻居朋友呢,都特别想帮助他,为什么?因为这些人他了解过这个男人,他们喜欢这个男人,他们都被莫尔索坐镇,想要救出他,证明他是个好人,诚实的,友善的。只是这种证明,在当时在法庭上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最终法院还是判处了莫尔索死刑。

我先来讲讲《局外人》这本书大多数人的理解:我的冷漠为什么能成为你判决我死刑的理由?我的冷漠还是热情都是我真实的那一部分,我需不需要因为通用的感情表达方式而改变真实的我们?这就是我们要讨论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究竟是靠自己建立起来的自己,还是靠别人的注视建立起来的自己?

首先我并不是一个真正冷漠的人,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但是我并不像大多数人一样,因为妈妈的去世而必须难过。如果你的难过是真实的,那你我的不难过也是真实的,我需不需要因为这件事上所有人认为必须难过而表演出来难过呢?这是一个听上去有点不符合现在大多数人的一个主流价值观的一个讨论了,这是一个反传统的、反主流的一种思想。之前聊过垮掉的一代,包括后来的嬉皮士运动嘛,是萨特等人的存在主义的影响,美国年轻人开始寻求个性上的自由:我的意志决定我的行为,于是先有了我的行为,才有了我。这是一个有个性的我。《局外人》里谈到的,别人眼里的我又是什么?萨特有一个剧叫《禁闭》,谈到了这个问题,就是他人即地狱嘛。我该如何表达自我?我会因为他人对我的看法而改变我的自由意志?也就是说我在他人的世界里有一个本质的定义,或者叫标签,我们现在叫标签,那么我不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由的选择?所以我并没有脱离社会,没有脱离人道。

举个现实的例子,今天我看了一则某个名人去世的新闻,所有人都在转发他、纪念他、很感动,而我压根就不了解这个人,我并不会觉得真正的感动和悲伤,这是你的自由。而其他人会因为你的这种冷漠怀疑你的本质,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我不能自由选择,要么我追随他人,要么我操控他人。

之前我做了一期毕业季故事的时候,有一个叫落魄的维斯的同学,他的故事很有意思。他说他们班毕业的时候,还有一些班费,大家一起聚个餐,老师问有没有不想去的,有几个同学就说不去。老师又说不去的话,班费也不会退,他们还是不去。其实呢,自己也并不是很想去,但是他说他不想当众表现出特殊。结果,去的那天还挺热闹,之前说不去的那几个同学还是去了,大家点了很多的酒,说不去的那几位同学这时候反而是端着酒到处敬酒,说着什么聚什么散之类的,特别可笑。这是他的故事,他的整个故事很冷淡,自己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既不会表达不同,也不会表达相同。

人是社会的人,不是绝对自由的人。我们需要自己,有自己的逻辑思维、逻辑体系,有自己的情感表达方式,但归根结底,我们也要有与大多数人的共同情感。它不仅仅是爱,也有恨,也有嫉妒,也有背叛等等很多种,也有忏悔等等。我们的身体是自己组成的,但我们的精神世界是靠着自己和他人共同架构起来的。这些共同的情感,有些你觉得没有意义,那自行判断后,那你就丢弃它,并不总是需要去迎合他人。但还有一些是在自己的成长中一点点感受并养成的,它是真实的,我们不需要为了反对而反对,因为有时候我们也会为了抗拒大多数而反抗。他并不是真的拒绝通用情感,仅仅是不喜欢这个氛围,大多数的这个氛围,所有人蜂拥而上的氛围,更容易这样。比如你最近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一个电视或者一本书,你可能并不是讨厌这个电视,也并不是讨厌这本书,你只是讨厌大家蜂拥而上大肆吹捧的样子。

但不管你的世界是怎样的,都不要过度的封闭自己的真实的情感。其实你也是热情的,很可能友善的、善良的,不是什么怪胎异类。你选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与自己进行相爱或者争吵,这种方式让别人接近你的时候遇到了阻碍。而现在绝大多数人又害怕太多障碍,大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进入你的世界,来了解真实的你,最终得出你的真实的那个本质。大多数人只会从表现上来认识另外一个人,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就像你去公司,对吧?HR给你的时间仅仅是半个小时,对吧?他没有时间陪你度上半个月,然后从一个冷漠的你发现你是一个热情的人,发现你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仅仅你只是不爱表现。

所以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你不是自由的,甚至也不是诚实的,你需要表演。莫尔索就是太诚实了,诚实到完全只有自己,而完全忽略了他人。

回到《局外人》这本书,莫尔索知道自己即将要被挂到绞刑架上的时候,到这时候,他才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为自己辩解开脱,虽然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他甚至想上诉重新审判,所以他真的是个局外人吗?她不是,她开始再次想起自己的妈妈。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很多次在一些特殊的情境下,他会思念自己的妈妈。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听着监狱走廊的脚步声,也许那就是在他出去的狱警的脚步声,他和所有人一样感到害怕,这种害怕也是通用的,对吧?我们都会在面临着死亡的时候,我们都会害怕,对吧?我们也有共同的情感,他也和所有人一样爱他的妈妈,只是他的表达方式有点不和所有人一样,必须走这样的仪式,以这种仪式来证明我爱他。在这种仪式的掩盖下,有些人其实他并不爱,但是他通过揭开棺材的那一刻的这种仪式,让所有的敬老院里的工作人员,让其他的所有的老人觉得我是很爱我的妈妈的。但是这里我们不做区分,因为有些人是真爱,他也完成了这个仪式;有些人呢是假爱,通过这种仪式来证明他爱;还有就是一些人呢真爱,他拒绝了这个仪式,那就是莫尔索这样的一个人。只是这一切都在他快要离开世界的时候,他才回忆起来。

虽然我们都会死,大多数人用50年以上的时间来一点点的消磨这种恐惧,消磨死亡这件事,而这50年的恐惧,如果万一被一下子压缩到了一天里面,那这一天里面我们会想什么呢?在没有退路的时候,人可能会相信上帝,但如果上帝是不存在的,那么人就是孤立的人,就要为自己的一切负责。我的后面是什么?我的后面没有上帝,没有忏悔,没有开脱,我的后面是一堵墙,我没有退路了,我面前就是死,确确实实的死亡。而且还不是萨特的那种偶然的荒诞,是不是?在这个加缪的这本书里,他也说,说到了莫尔索当时也会想象着是不是脚绞死他的那个绳索会突然断下来,然后他就溜走了,是吧?这种偶然他也在想过,但事实上不会的,就是我的后面就是墙,我是没有退路的,而我又不可能变成强到达永恒。

萨特在《墙》里面写了另一种面对的死亡:存在是由无数的偶然组成的,它们是荒诞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些偶然就这样发生了。你明天就要被枪毙了,你已经接受了死亡了,你甚至觉得此时此刻已经死了,然而你却并不会死,一个偶然救了你,而这个原本以为不会死的人,却因为救你的这个偶然而死掉了。当然了,这种讨论思考起来有点复杂,更加有现实意义的是博尔赫斯说过、讨论过的一个事儿,就是如果你要做一个穷凶极恶的人,那你就要把将来当作过去来看待,你已经站在绞刑架上被处死了,这件未来的事情被当作过去已经发生了,所以你再也没有顾虑了,你已经死了,那么还有比死更没有退路的事情吗?没有。但我们不可能真正经历,我们没有经历的,除非时间不是流动的,而是快转的,我们不能像电影《不可撤销》里面一样,把人生的错误一段一段的闪回到了极点,那么我们讨论这些干嘛呢?所以我们只能假设一个最差的结果,以这个结果倒推,让我们做出更加正确的、相对正确的选择。

小说都会通过极端的故事表达一种思想或者态度,我们明白加缪的意思,就是到达了你看这部小说的目的了,而不是现在这个事例里面找自己。我曾经也很拧巴,反对情感的模式的这种大众化,反对主流,但现在我遵循的是什么呢?遵循的是诚实原则,如果我感动,那我就感动,不会为了拒绝和大多数人一样而拒绝真实的自己,因为很多时候我就是大多数,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的孤独。

这期加缪的《局外人》就聊到这里了,喜欢我的视频的话,点一下关注,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