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苏州城外有个叫冯子安的书生,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他自幼聪慧过人,五岁能诵《三字经》,七岁通晓《千字文》,十岁时已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惜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只留下一间破旧的茅屋和几亩薄田,由年迈的祖母抚养长大。

冯子安虽然满腹经纶,却因性情耿直,不肯阿谀奉承,屡试不第。如今已二十有五,仍是个白身秀才。更令人唏嘘的是,他家中一贫如洗,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件像样的长衫都没有,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洗得发白,却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

这年秋闱将至,冯子安向邻居借了二两银子做盘缠,准备赴省城应试。临行前,祖母拉着他的手,颤声道:"安儿啊,祖母不求你高中举人,只求你平安归来。路上若遇困厄,切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冯子安跪地叩首:"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次日天未亮,冯子安便背着简单的行囊上路了。他舍不得雇车马,只能徒步而行。时值盛夏,烈日当空,冯子安走得汗流浃背,口干舌燥。行至一处荒僻的山路时,忽见路边草丛中有一个青布包袱。

冯子安四下张望,不见人影,便上前拾起包袱。一掂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里面竟有白花花的五十两纹银,还有几张盖着红印的文书。这些钱足够他一家数年衣食无忧,甚至能置办些田产。

"这..."冯子安的手微微发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起家中漏雨的屋顶,祖母的病痛,自己破旧的衣衫...有了这笔钱,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正当他思绪万千时,一阵山风吹来,掀开了包袱一角,露出文书上的字迹——"盐引"二字赫然在目。

冯子安猛然惊醒,这是盐商的凭证,是官府向盐商颁发的特许经营许可证,商人需缴纳盐价和税款后方可领取,凭引支盐、运销。这也是明清盐政的一个特色。

冯子安心想,这失主丢失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盐引,必定焦急万分。他想起祖母的教诲,想起圣贤书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顿时羞愧难当。

"我冯子安虽贫,岂能贪这不义之财!"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当即决定在原地等候失主。

日头渐西,冯子安腹中饥饿,却不敢离开半步。直到红日西沉,才见远处一队人马匆匆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满脸焦急之色。

冯子安迎上前去,拱手问道:"这位老爷,可是在寻找什么?"

那男子急道:"老夫乃杭州郑氏盐行的郑员外,今日路过此地,不慎遗失了一个青布包袱,内有重要文书和银两。小哥可曾见过?"

冯子安二话不说,取出包袱递上:"可是此物?"

郑员外接过一看,激动得双手颤抖:"正是!正是!"他打开包袱清点,银两文书分毫不差,不由热泪盈眶:"小哥高义!这包袱里的盐引关系到我全家性命,若丢失了,我郑家就要倾家荡产啊!"

说罢,郑员外取出十两银子要酬谢冯子安。冯子安却连连摆手:"使不得!物归原主乃天经地义,学生不敢受此厚赠。"

郑员外再三坚持,冯子安只是不受。郑员外见他衣衫褴褛却品格高尚,不由肃然起敬:"不知小哥尊姓大名?"

"学生冯子安,苏州人士,此番正赴省城应试。"

郑员外眼睛一亮:"巧了!我女婿正是今科乡试的副主考。冯兄高义,必有好报。"他执意邀请冯子安同行,冯子安却婉拒道:"学生已耽搁半日,需连夜赶路,方能如期抵达。"

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勉强,只是再三叮嘱考后务必到杭州郑府一叙。

冯子安辞别郑员外,匆匆赶路。因耽误了半日,他不得不日夜兼程,脚底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歇。等他赶到省城时,已是考前一日的深夜,城门已闭。冯子安只得在城外破庙将就一晚,次日清晨才得以进城。

然而,当他赶到贡院时,却见门口围满了人,哭声震天。一问才知,昨日考场内梁柱突然坍塌,砸伤了不少考生,其中三人当场毙命。而这些遇难者,正是与冯子安同时出发的那批考生。

冯子安惊出一身冷汗,若非昨日为等失主耽误了时间,此刻躺在棺材里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更巧的是,主考官因考场事故被问责,临时换成了副主考——正是郑员外的女婿。郑员外得知冯子安也来应试,特意向女婿推荐了这位拾金不昧的义士。

考试过程中,冯子安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放榜之日,他竟高中第十八名举人。次年春闱,又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钱塘知县。

上任那天,冯子安特意绕道杭州拜谢郑员外。郑员外大摆宴席,席间笑道:"当日我见冯兄衣衫虽破,却气度不凡,便知非池中之物。果然善有善报啊!"

冯子安感慨万千:"若非老丈遗失包袱,学生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可见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后来,冯子安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深得百姓爱戴。他常对下属说:"做人要像秤杆一样,堂堂正正,不偏不倚。你看那秤杆,即便称量的是金银财宝,自身也不会因此增加一分重量。"

冯子安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对子孙说:"我这一生,最自豪的不是功名富贵,而是当年在山路上,面对那五十两银子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