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宝玉来见贾政,报告要去上学时,贾政冷笑道:“你要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看仔细腌臜了我这个地,靠腌臜了我这个门! ”这是全书中贾政第一次正式出场,也是全书中宝玉第一次见父亲的场面,贾政这几句话是书中他第一次训子的话,凝结着他对宝玉不喜读书的全部憎恶、忿怒和仇恨。众清客从旁解劝,说是“今日世兄一去,二三年就可显身成名的”,等于作了一个注解,说明贾政的目的是与袭人一致的。

接着贾政对着宝玉的跟班,痛斥宝玉“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话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然后听说宝玉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即《小雅》部分时,便下命令道:“哪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是掩耳盗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 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原来贾政心目中,只有“四书”才是“书”,只 有把“四书”讲明而且背熟,才是“念书”。

在儒家奉为经典的《十三经》当中,《诗经》不是赫然名列第三么?就在“四书”之首的《论语》里面,孔子不是一再叫儿子“学《诗》”,叫学生“学《诗》”么?为什么宝玉读《诗经》也不算“念书”,只算:“虚应故事,掩耳盗铃,哄人而已”呢? 很简单,明清科举考试,八股文的题目只出“四书”上的文句,所以只有 把“四书”讲明背熟,才能够通过科举考试去猎取功名利禄罢了。为什么读书的目的,就是这样把该读什么书的范围,规定得清清楚楚。

于是,贾政和宝玉之间的“父与子”的矛盾,前文表面上的焦点是读书不读书,现在就显露出,实质上是走不走科举考试、功名利禄、显身扬名的道路的矛盾。宝玉正惟其不愿走这条道路,所以他所谓不喜读书,其实只是不喜欢为作八股文而读“四书”。他在其他方面的学识和文采越多,越是被他父亲认为“流言混话”和“精致的淘气”。但是,时代还没有进步到使宝玉能根本否定“四书”的权威,宝玉自己仍然认为“除了 ‘四书’,杜撰的也太多呢”,所以他并不能理直气壮地反对他父亲所要求的“读书”,只能害怕,躲避。

但这一次宝玉受了父亲一顿训斥,有没有一点悔改之心呢?书中似乎没有直接写这一点,但写了他接着去黛玉处作辞。“彼时黛玉正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是要蟾宫折桂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唠叨了半日,方抽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你宝姐姐来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黛玉说的“蟾宫折桂”云云,即使还不到反语讥嘲的程度,至少总是对贾政他们认为最庄严的大事,开一个轻松的玩笑。宝玉的答复,态度更是鲜明,等于说:什么“蟾宫折桂”才不是我关心的哩,我关心的只是你要等我一起吃晚饭,等我一起制胭脂膏子。

节选自舒芜先生的“宝玉为什么不喜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