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向青石村。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不过半日工夫,整个村子就裹上了厚厚的银装。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丫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折断。落魄书生陆明远裹紧单薄的长衫,踩着半尺厚的积雪从县学归来。他的布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十个脚趾冻得发麻,却还坚持抱着几本借来的书,生怕被雪打湿。
"这天气,怕是连山里的狼都要躲起来了。"陆明远自言自语地呵出一口白气。他今年二十有五,生得眉清目秀,只可惜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只留下三间瓦房和几亩薄田。虽然满腹诗书,却因不善钻营,屡试不第,只能在县学当个教书先生勉强糊口。
行至老槐树下,忽闻一阵微弱呜咽声。那声音细若游丝,却被陆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拨开树根处的积雪,竟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后腿被捕兽夹所伤,鲜血已将周围白雪染成粉红。那白狐见有人来,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因失血过多而动弹不得,只能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惊恐地望着陆明远。
"小可怜。"陆明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说来奇怪,那白狐见他伸手,竟不再挣扎,反而安静下来,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哀求之色。陆明远心头一软,仔细查看那捕兽夹。这是村里猎户常用的铁夹子,锯齿状的夹口深深咬入白狐的后腿,伤口处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忍着点。"陆明远轻声安慰,用力掰开兽夹。白狐疼得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咬他。陆明远解下腰间汗巾,为狐狸包扎伤口。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格外轻柔。"好了,回家去吧,下次小心些。"他拍拍白狐的脑袋,起身准备离开。
奇怪的是,白狐并未逃回山林,反而一瘸一拐地跟着他。陆明远走几步,它就跟着走几步;陆明远停下,它也停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望着他,仿佛在诉说什么。
"你想跟我回家?"陆明远失笑,"也罢,这天气你带着伤怕是活不成。"他脱下外袍裹住白狐,将它抱在怀中。白狐出奇地温顺,小脑袋靠在他胸前,呼吸渐渐平稳。
陆家小院在村西头,三间瓦房虽显破败,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陆明远将白狐安置在厨房的干草堆上,生火熬了一锅米粥。他舀了一勺晾凉,放在白狐面前。白狐嗅了嗅,竟像人一样用前爪捧起木勺,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
"好个灵性的小家伙。"陆明远看得有趣,又给它盛了一碗。夜深时,他在书房读书,白狐就蜷在他脚边打盹。烛光下,那身雪白的毛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美得不似凡物。
当夜,陆明远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一位白衣女子向他盈盈下拜:"恩公大德,白芷没齿难忘。"那女子生得明眸皓齿,眉心一点朱砂痣,说话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陆明远正要询问,却被窗外鸡鸣惊醒。
醒来时,天已大亮。陆明远伸了个懒腰,忽然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他循着香味来到厨房,只见灶台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旁边还有两个刚蒸好的馒头。更奇怪的是,院中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连屋檐下的冰溜子都被人细心敲掉了。
"这是..."陆明远四下张望,哪里还有白狐的影子?他以为是谁家好心人帮忙,可问遍邻里,都说不知情。接下来的两天,怪事接连发生。每天他醒来,家中总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灶上总有热腾腾的饭菜。最离奇的是,他那些散乱的诗稿被人细心誊抄整理,装订成册,字迹清秀婉约,如花瓣落纸。
第三天夜里,陆明远假装入睡,实则暗中观察。约莫三更时分,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而入。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陆明远新作的诗稿,轻轻吟诵起来。那声音婉转动听,正是梦中女子无疑。
陆明远猛地坐起:"姑娘何人?"白衣女子一惊,转身欲逃,却不慎碰翻了烛台。烛光映照下,陆明远看清了她的容貌——正是梦中之人!女子见躲不过,只得盈盈下拜:"恩公勿惊,小女子白芷,乃三日前所救白狐。"
原来这白芷是青丘狐族后裔,修行已近三百年。那日为渡雷劫受伤,不慎落入捕兽夹。若非陆明远相救,怕是难逃一死。"按我族规矩,救命之恩当以性命相报。"白芷垂首道,"小女子愿侍奉恩公左右,以报大德。"
陆明远虽读圣贤书,却非迂腐之人。见白芷知书达理,谈吐不凡,渐渐放下戒心。两人常在月下论诗,白芷对《诗经》《楚辞》如数家珍,有时还能指出陆明远诗作中的瑕疵。她尤其擅长小楷,帮陆明远誊抄的诗稿被县学同窗争相传阅,都说有卫夫人遗风。
村东寡妇张氏听闻此事,假意前来道贺,实则另有所图。这张氏四十出头,丈夫早逝,与独子李虎相依为命。李虎今年二十,生得五大三粗,整日游手好闲,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张氏觊觎陆家祖产已久,早想将侄女许配给陆明远,好谋夺家业。
"陆秀才好福气啊!"张氏提着自酿的米酒登门,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陆家房契上打转,"这姑娘比画上的仙女还俊。"她拉着白芷的手套近乎,却在碰到对方冰凉指尖时脸色微变。白芷的手不仅冰凉,掌心还有一层极细的绒毛,绝非人类所有。
二月初二龙抬头,陆明远与白芷定下婚约。消息传出,村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陆明远被妖精迷惑,有人说白芷来历不明。张氏却一反常态,主动请缨操办婚事,还说要拿出积蓄给新人置办酒席。
"陆相公啊,我看那白姑娘不是凡人。"定亲当晚,张氏神秘兮兮地对陆明远说,"我年轻时跟山里的道士学过相术,她眉心带煞,怕是..."话未说完,白芷恰好推门而入,张氏立刻噤声,讪笑着告辞了。
白芷望着张氏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此人心术不正,明远需多加提防。"陆明远不以为意:"她不过是个爱嚼舌根的妇人,何必计较?"白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婚前夜,张氏带着儿子李虎来到陆家,说是按习俗要"暖房"。"新郎官得喝了我这壶'早生贵子'酒,才能夫妻和睦。"张氏殷勤地斟酒,李虎在一旁帮腔。陆明远推辞不过,连饮三杯,不一会儿便头晕目眩,醉得不省人事。
"陆秀才好酒量!"张氏假意称赞,转头对白芷说,"新娘子先回房准备,我叫虎子送他哥去祠堂醒醒酒。等酒醒了,保管还你个清醒的新郎官。"白芷虽有疑虑,但碍于礼数,只得先行回房。
子时三刻,披着红盖头的白芷忽闻门响。她本以为是陆明远,却嗅到浓重的酒气与陌生男子的汗臭。"娘子..."李虎淫笑着扑来,嘴里喷着酒气,"你那相公醉成烂泥,今晚就让哥哥我代劳..."说着就要掀盖头。
白芷猛地后退,李虎扑了个空,踉跄几步又扑上来。就在他即将碰到白芷的瞬间,突然浑身抽搐,倒地不起。只见他面色铁青,七窍流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一会儿便断了气。
张氏听到动静破门而入,见状厉声尖叫:"妖精杀人啦!快来人啊!"她这一喊,左邻右舍全被惊动。众人围在洞房外,只见李虎死状狰狞,而白芷面色苍白地站在一旁,红嫁衣衬得她愈发不像凡人。
"是她!就是这妖精害死我儿!"张氏扑上去要撕打白芷,被村民拦住。白芷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众人的喧哗淹没。混乱中,有人提议报官,很快就有差役赶来,将白芷锁拿。
消息传到县衙,县令周大人派公子周文斌前来查案。这周公子面如冠玉,举止儒雅,却生着一双令人不适的三角眼。他用特制的铁链锁住白芷脖颈,冷笑道:"妖孽,还不现形?"白芷挣扎间,周文斌突然贴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三百年道行的狐丹,正好助我突破瓶颈。"
陆明远酒醒后,发现自己躺在祠堂的草堆上,头痛欲裂。守祠堂的老汉告诉他昨夜发生的事,他顿时如坠冰窟,跌跌撞撞往家跑。刚到村口,就被披头散发的张氏拦住。
"你还要那妖精?她害死我儿!"张氏双目赤红,状若疯魔。陆明远甩开她:"李虎怎会出现在洞房?这分明是你设的局!"张氏跌坐在地,突然狂笑起来:"报应!都是报应!十八年前那个雪夜,我就不该..."话未说完,她惊恐地望向陆明远身后。
树丛中窜出一匹灰狼,足有小牛犊大小,绿莹莹的眼睛直盯着张氏。更诡异的是,那狼的眉心有一撮白毛,形状酷似月牙。张氏尖叫一声,昏死过去。灰狼看了陆明远一眼,竟口吐人言:"多管闲事的书生。"说完便消失在树林中。
陆明远强忍恐惧,连夜赶往县衙。奇怪的是,县衙大门敞开,守卫全都昏睡不醒。他摸进大牢,发现白芷现出原形被困在贴满符咒的铁笼中,雪白的毛发沾满血迹,显然受了重刑。
"明远快走!"白狐口吐人言,"那周文斌是狼妖所化,专修采补邪术!他冒充县令之子已三年有余,专寻有道行的精怪吞噬内丹。"原来李虎之死另有隐情。那夜他闯入洞房,体内潜伏十八年的狼毒突然发作。张氏年轻时曾与狼妖交易,李虎实为半妖之体。周文斌正是当年那狼妖,如今来收"利息"了。
"好个情深义重的书生。"阴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明远回头,只见周文斌站在牢门口,面容扭曲变形,化作狼首人身的怪物,"正好拿你逼她吐出狐丹!"那狼妖足有丈余高,利爪如刀,直取陆明远咽喉。
危急关头,张氏举着火把冲进牢房:"还我儿子命来!"她手中握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狼牙项链,正是当年与狼妖定契的信物。狼妖一爪穿透她胸膛,却也被火把点燃皮毛。张氏临死前将项链塞给陆明远:"用...这个...对付他..."
这时,真正的周县令带官兵赶到。原来自从狼妖冒充其子,他就暗中寻访高人。众人合力围攻,狼妖重伤逃窜。白芷为救陆明远挡下致命一击,修为尽散,化作普通白狐。
三年后,陆明远高中举人,在旧宅开办学堂。一个雪夜,熟悉的敲门声响起。开门只见当年那只白狐叼着一枝红梅,眼中泪光盈盈。案头诗稿无风自动,翻到当年他为白芷写的那首《咏狐》:
"雪爪留痕月作魂,
报恩不惜弃仙门。
若得卿心长相伴,
愿抛功名入山林。"
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中,隐约可见白衣女子执伞而立,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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