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栋
“一部民国金融史,半部中国书画史”。翻开近代诸多书画大家的人生履历,与旧时银行、钱庄有着或深或浅的缘分;而近代银行家们所留存下来的珍贵墨迹里,也同样见证了他们深厚的文化功底。 「翰墨见“金”神」 带大家重新认识那些曾和金融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艺术大家,他们的金融才学、做人之道和博雅人生,都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凡去过中国香港的人,大多会专门去看一看位于中环、面朝维多利亚港的中银大厦。1989年落成时,它不仅是香港最高的建筑物,更被誉为建筑史上将结构与设计完美融合的典范之作。其设计者就是被称为“现代主义建筑最后的大师”的贝聿铭。鲜为人知的是,贝聿铭与中国银行渊源颇深,其父贝祖诒曾任中行代总经理等职。
子承父业入中行
贝祖诒(1892—1982年),原名骐祥,字淞荪,江苏吴县人,生于金融世家,毕业于东吴大学、唐山工学院,近代著名银行家,有一代“汇兑奇才”之誉,被视为中国外汇制度的创始人。
贝祖诒的父亲贝理泰,以染料行业起家,后涉足金融,协助陈光甫、庄得之于1915年创建了我国第一家商业储蓄银行——上海储蓄银行,将现代金融服务带到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之中。
贝祖诒大学毕业后,先是凭借优异成绩进入盛宣怀创办的汉冶萍公司做统计工作,与“数据”打交道,这也为其日后进银行奠定了基础。1914年,他进入中行总行工作,自此在中行深耕了32年。由于恪尽职守、业务突出、人品端正,他先后担任广州、香港、上海等分支机构经理以及总行副总稽核、总稽核、副总经理、代总经理等职。1944年7月,他陪同孔祥熙赴美出席国际金融货币会议——即著名的布雷顿森林会议。
有贝祖诒签名的中国银行上海五元地名券
抗战胜利后,他受时任行政院长宋子文的赏识,于1946年3月出任中央银行总裁。在一年的任期内,他发挥自身专业优势,先致力于外汇管理,被视为最有才干的财政官员;后为对付通货膨胀,力主开放外汇,抛售黄金,因此卷入“黄金风潮案”。1948年,他出任华盛顿中国技术代表团团长,赴美国考察,后留在香港,任香港上海商业银行行长,1973年退休寓居纽约,直至去世。
国际业务显奇才
1934年贝祖诒主持兴建的上海外滩中银大厦
银行家张嘉璈对贝祖诒曾有这样的评价:“贝为中国银行家,亦为国外汇兑与国际金融专家。一生为中国银行及国家财政金融服务达三十五年,而以在中国银行时间最久,计三十三年。中国银行国外汇兑业务之创办、地位之确立与业务之扩展,贝氏贡献甚大。”
在贝祖诒的金融职业生涯中,最靓丽的功绩无疑是国际业务的经营。虽然民国时期中国金融业有了一定发展,但此项业务仍为外资银行“掌控”,如汇率即由汇丰银行挂牌决定。作为行使央行职能的中行,自然不能坐视汇率大权的旁落。问题是当时民族工业尚处于发育期,无法在国际市场上与西方强国抗衡,而政府当时实际控制的地区亦十分有限,外汇收入主要依靠广东侨资。这样一来,广东分行的经营好坏就至关重要了。由于宋汉章和张嘉璈对贝祖诒颇为赏识,进入中行的第二年他就被调到广东分行,先后任代理会计主任、总会计师兼营业部主任。期间,他积极开展侨汇业务,很快使之成为中行国际收支项目中的重要构成部分。
1946年3月,贝祖诒召集中央银行各局处主管谈话会纪要(上海市档案馆藏)
彼时,距离中央偏远的东南沿海地区还不同程度存在着“形统神不统”的问题,尤其是广东属于粤方言区,一向自成一体,不通粤语很难与当地人打交道。这对生于江南操吴侬软语的贝祖诒来说无疑是一大障碍。为此,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刻苦学习广东官话。在粤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毗邻的香港。1916年,他前往香港筹建机构,次年初中行香港支行正式开业。那时,在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及新加坡等地有大批华侨,他们需要将在外辛苦挣得的收入汇回国内。为吸引和争取这部分优质客户,贝祖诒力主优化服务,主动改革取款汇兑手续和流程,并针对不少侨胞文化水平较低不识字的实际情况,准予其画“十”字为证,对不愿携带现金回乡者,可代为委托港澳批局转解,从而赢得了大量客户,香港支行亦因此成为侨汇转汇内地的枢纽行。这种以客为本、不拘陈式的服务意识与创新精神在当时是需要极大勇气和智慧的。
如果说,贝祖诒对于中行国际业务有筚路蓝缕之功,那么,待中行改组为“政府特许之国际汇兑银行”,则更使他有了用武之地。
伴随中行职能变化,国际汇兑成为主要业务,贝祖诒出任总行业务部主任,兼任上海分行经理。在其主管国际汇兑业务的18年间,虽外资银行依然占据主导地位,但中行日益增长的市场份额和从中赚取的外汇,为日后中国经济发展提供了有效资本。同时,中行也相继在日本、德国等多个国家开设分行,海外布局逐步展开。
家学渊源通翰墨
贝氏全家福
作为苏州延续了600年的名门望族,贝氏十分重视教育。贝理泰针对当时的“西风东渐”,尤其是面对西方列强在科技、军事、经济领域的绝对优势,毅然将贝祖诒等五个孩子送到教会学校,接受新式教育,使其学会“睁眼看世界”。同时,让他们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深研琴棋书画,接受中国传统经典文化的熏陶。这种教学模式亦使贝祖诒成为那个时代中为数不多的中西兼擅、卓有成效者。
至于书法对其而言,则如明末书家黄道周所云,“作书乃学问中第八九乘事,幸勿以此关心”。笔者虽很少看到贝祖诒的墨迹,但只要偶见其“只字片纸”,都觉得颇为可观,让人有“零金碎玉”之感。
笔者最早对贝氏书法产生兴趣是源于其1936年写给同为银行家、时任中行杭州分行行长金润泉的一封函。只见古朴雅致的竖式信笺上打着朱丝栏格,小狼毫挥就的行书意态平和、无意于工,如信手撒珠,用笔徐疾有序,少有牵丝引带,却时有顾盼呼应,不见任何张扬与做作,气息古雅,朴实无华,于理性中透出几分优雅。可以说,这也是金融书法家的共同特点。他们笔下的书法之美,往往不是一种笔精墨妙之美,也不是那种专业书家无懈可击的老练之美,而是那种不经意间略带草率又极其自由的云卷云舒之风。在显示这种格调时,或许还会出现一些无伤大雅的瑕疵与疏忽——或笔法,或结构,或章法,这才是银行家书法的原生态美,而不是令人毫无缺憾或几无余韵的完美与精致。
贝祖诒手稿
贝祖诒身处传统科举时代,应该说他的书法和学问都受过极其规范的训练与约束,但由于其所接受的教育、从事的职业和“走南闯北”的见识等,他的书法始终持有一种开放的视野,既有规范,绝不是信笔为体,又求个性,不拘一家,涉猎广泛,特别是书路较宽,面目多变:不仅会写“二王”一路,还能仿(颜)鲁公一路,甚至学过“苏黄米蔡”(宋四家)。最典型的是他写给“正芳女士”出国深造的临别赠言,那是一幅不可多得的“杂糅”佳构,也让我们看到了贝氏宽广的书路。此件册页以黄山谷(庭坚)为基调,融合了“二王”、颜真卿、米芾等笔意写就,内含骨力,以贯众妙。
这正是贝祖诒与许多银行家书法的不同之处,即:不囿于规矩但又不逾规矩,始终在“有法”与“无法”之间穿行,特别是那些用行草或行楷书就的稿行手札、尺牍小字写得极好。落笔轻快,收笔重按,笔致轻松;结体纵横相掺,单字爱取右上斜势,相互独立,不喜游丝引带,鲜有上下连笔,却如行云流水,气势贯通,灵动萧飒,气息雅逸。细细品味,无论其线条、行气,还是墨色、韵味等,都颇得汉魏乃至唐人写经一路书风之真谛,极具晋唐风韵。
笔者一直以为,包括书法在内的所有艺术的高下、优劣比拼的不仅仅是形而下的技巧、技法,更多的是其人格、心性乃至职业的反映,所谓“字如其人” “见字如晤”是也。宁死不屈成全了颜真卿的书法;精忠报国造就了岳飞书法;忠贞节烈成全了黄道周书法;“维新变法”又造就了康有为书法……从这个意义上讲,长期从事金融工作养就的节制、严谨、谦卑的品格与作风,亦使贝祖诒的书风多了几分清新平和、疏朗蕴藉的品位与格调。但毋庸讳言的是,由于长期惯性书写而形成的淳雅、文气,亦造成了贝氏书法审美风格表现上的弱化与俭薄,如写大字估计会力不从心,这也是影响其书法成就与地位的显著因素。
贝聿铭虽没有子承父业,但因设计香港中银大厦和位于北京西单的中行总行大楼而与金融界、与中国银行结下了不解之缘。有时候,历史和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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