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文仁

台北市人,台湾政治大学历史学系毕业,现服务于台湾东南科技大学通识教育中心。近年仍赓续从事中国近代派系政治与人文通识教育的相关研究。

清同治、光绪时期的南北派系之争,就大环境而论,其实是太平天国兴起以后,汉士大夫集团地位因现实需要上升,遂一改康、雍、乾以降,以君主与满洲亲贵为权力核心之政治发展下的产物。只是汉士一旦取得政治运作之主流地位,历代以来,相沿成习之地域成见,亦一并有复苏之迹象。此一迹象,至咸丰后期,因与恭王及肃顺两党之权力斗争合流而愈见暗潮汹涌。辛酉政变,以南士为运作核心之恭王,扳倒尽以北士为权力核心要角之肃党,遂使南士自道咸之交,汉士大夫地位骤要以来,首次在决策核心取得与北士平等相埒之政治地位,甚且因与恭王人马之渊源而反占得优势。经初期领袖人物之确立与派系盘整,借由同治四年直隶高阳李鸿藻及同治六年江苏吴江沈桂芬之入枢,南北派系之发展路线终告确立。因为此二领袖人物各具长才,各有强大之奥援,加以年富力强,派系之凝聚亦趋迅速。派系既定,则权力版图之消长自不免引起斗争。由先期政策认知上的歧异——此自又与其支持层之价值观相表里——发展至借由人事上之卡位,取得更大之决策主导权。双方斗争之手法遂愈见复杂,所牵动之资源——特别是在人脉经营上——亦愈见庞大,光绪四年沈桂芬与荣禄之交手即其例。

《南北之争与晚清政局(1861—1884):以军机处汉大臣为核心的探讨》

林文仁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5年1月

不幸的是,南北之争以辛酉政变之酝酿、发生而具体化,几已注定无法避免再涉入此后垂帘之慈禧与恭王权力争夺之命运。南北领袖未必主动引以为援,党同伐异的激烈势必令在上位者有更多之利用空间。此作用自沈桂芬援引王文韶入枢,排抑北派于权力核心之外后,而转趋强烈。“清流党”作为北派主干,以清议为武器,以行党同伐异之实,便几乎都在慈禧有心利用下步步坐大,但也步步走向崩解——既崩解自身,亦崩解南北派系格局,更重要的是,崩解一向倚重汉士大夫为权力运作主调的恭王政府。

光绪十年,“倒恭用醇”及瓦解南北派系格局两大事终于一气完成,朝局遂自此大异矣。由甲申以降,虽看起来仍维持相当比例之汉士于军机,但非为象征,如阎敬铭,即为伴食,如张之万,至于实操权柄者,亦不过在上位者之“仗马”,甘为驱驰,而借以贪敛,如孙毓汶。昔时汉士之主体性已渐见荡然,而士风之恶,更如风行草偃之反词。樊增祥致张之洞函中,提及甲申后之京师官场,有“都门近事,江河日下,枢府唯以观剧为乐,酒醴笙簧,日必数数相会。南城士大夫,借一题目,即音尊召客,自枢王以下,相率赴饮,长夜将半,则以筵次入朝。贿赂公行,不知纪极,投金暮夜,亦有等差。近有一人引见来京,馈大圣六百(大圣见面不道谢),相王半之(道谢不见面),洨长二百(见面道谢),北池一百(见面再三道谢),其腰系战裙者,则了不过问矣,时人以为得法。高阳与北池缔姻,居然演剧三日,习俗移人,贤者不免,仍今信之。……常熟虽不合,渠亦自命清流,夫子负天下重望,渠决不肯显然树敌”之语,甚见传神。语中“大圣”指孙毓汶,“相王”指礼王世铎,“洨长”指许庚身,“北池”指张之万,“腰系战裙”者,额勒和布也。其中记诸人之权实与姿态,跃然纸上。最令人感慨者,言及李鸿藻与张之万缔姻事,士风如此,真叶落知秋也。

较具另意者,乃翁同龢之表现。盖甲申之事,南北两派虽俱为重创,但翁同龢除退出军机外,余实无大失,且以帝师身份,慈禧及醇王仍甚重之,反造成南派自“云南报销案”后,一径被动之局有所更易,甚且因翁之地位及努力,有再起之势。相较于李鸿藻,翁于甲申之后,旋迁户部尚书,且居其位达十四年之久,至戊戌革逐方罢。此期间,翁三典顺天乡试、壬辰会试,选拔真才,门下为之大盛,加以前典庚辰会试,门生中之名士如王懿荣、安维峻、李慈铭、沈曾植沈曾桐兄弟、梁鼎芬、文廷式、郭曾炘、王颂蔚、志锐、汪鸣銮及“南通状元”张謇等,不胜细列。此一资本及帝师之亲,终令翁于光绪二十年虽与李鸿藻同返军机,但势力已大不可同日而语。翁以德宗寄阃之专,迅成权力核心人物,且以南派复盛,党异之潮隐然又起。高阳时已无派下可呼集,盖尽于甲申矣,遂密结与彼向为亲昵盟友之荣禄,并结以与翁之南派于甲午后强烈对立之李鸿章淮系北洋,此一格局,与德宗、慈禧之权斗合流,遂走向戊戌之悲剧。南北派系之余绪至此再经一重挫,南派惨败,北派依于荣禄而虽胜,汉士大夫为政气数亦真尽矣,此后则复见回流亲贵用事之老路,庚子之乱固因而起,清祚亦于斯将尽。值此,笔者每又思及黄秋岳之慨言:

同治末年,大乱初夷,群有致治之望,其时柄政者为李高阳及恭邸,而清流实隐佐之。未几,常熟继起,佐常熟者,亦为后起之名士,盛伯熙、文芸阁、王可庄、丁叔衡、张季直等是,而黄漱兰之公子仲弢先生,素不慊于绳庵,亦亲常熟。亡何,伯熙遂首攻恭邸、高阳,朝局始变。清流毁于甲申,而常熟一流,则毁于甲午。此十年间,朝中识字人相率并尽,留者无几。中更戊戌,诛贬更甚,一任满人颟顸,遂有庚子之役。由庚子至辛亥,则项城与亲贵之时代矣。

睹斯言,衡其因果,甲申皆为一转折也。而甲申之事,固早在慈禧、醇邸伺机之中,盛昱多为意气之一折,竟成点火于薪房之一炬。盛昱终生憾此一疏,遂并余疏俱不收入其《郁华阁遗集》。张之洞为题诗云:

密国文章冠北燕,西亭博雅万珠船。不知有意还无意,遗稿曾无奏一篇。

历史之发展,自有其大势,大势之成,又系局内人之形移势禁而见急缓,但于偶发之端,往往有此非在意中者出也,搁笔之际,仍不禁为盛昱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