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西面有一块墙壁,经常轮换挂画,一幅挂久了,便更换一幅。这块墙壁不大,只能挂一种竖长的小镜心。
上世纪末,我遇到一件老画,高不及尺,宽七寸,绢本,质细密,色沉黯;由于历时久远,绢丝的经纬有些扭曲,画面旧渍斑斑,晦暗不清。上方正中有一方印“乾隆御览之宝”,左右下方还有几方小印,皆鉴赏和收藏章。待交给一位精通揭裱古画的老师傅,精心地清理之后,清晰地看到其实是一幅“归牧图”!
画前有坡石,后为大树,风雨即至一刻,牧童跪伏牛背,顶风而行。景物刻画得极其精细,通体牛毛竟然是一根根画出来的,而且笔调松秀鲜活,连风吹在牛身上的感觉全都生动而自然地表现出来。
这使我一度怀疑为佚名的宋元真迹。
可是我究竟从事摹古多年。知道摹古有三种。一是作为学习传统绘画不可或缺的手段。一是作为文人画家的一种精神崇尚,自明代董其昌以来尊古为上,效古成风。一是作为一种商品的仿古。清代仿古画流行,然而一些高手,虽是摹古,却有极高的审美和欣赏价值。鉴赏古画往往需要多看几遍,渐渐我从这幅《归牧图》的树石及景物中看到了它用笔缺乏一些宋人的遒劲,画风上缺乏宋人的沉静与大气,由此认定这是清代苏州的仿品。
苏州片曾经被视为伪品,假画,历来为藏家排斥。
于是我做了题记,与这幅《归牧图》裱一起。题曰:
“余年少时习画始于临摹宋人山水,继而仿古,鬻画为生;由是获知明清来专事摹古者,江南首推苏州,俗称‘苏州片子’;江北当雄于京都北海后门一带,世所谓‘后门道(饬)’,然个中高手,技艺超绝,往往真假难辨,此作为其上乘仿品,笔法清新精雅,应是清初苏州仿品。放牧题材宋人李迪之擅长也。”
一天,台北故宫博物院两位做书画研究的女士访我,她们知道我年轻时以摹制古画为生。京津曾是仿制古画(包括仿制敦煌文书)的高手云集之地。她们想从我这里了解这段历史。随后,她们拿出厚厚一本画展图录送给我,书名曰《伪好物:16-18世纪苏州片及其影响》。她们说,台北故宫有大量明清时期的“苏州片子”,有些仿品艺术价值十分高超,从艺术的眼光看不能简单地将其视为“伪作”而轻观了它们。
宋代书画家亦大收藏家米芾,曾见到一件传为三国时钟繇的书法之作《黄庭经》,虽是摹本,但形神俱佳,米芾感佩不已,称之“伪好物”。伪好物便是对绝佳之仿品的一种美称。当然,这是一种艺术的看法,与商品的价值无关。
故而,《归牧图》这件伪好物为我的画室所欢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