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亲情
"黄福贵,你也就是个修鞋的命!还好意思让孩子高考,啥出息没有!"舅舅李长海的话刺痛了我和父亲。
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我们的生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
机械厂改制,父亲作为临时工被辞退了。那个年代,下岗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我至今记得那段日子,县城里人们排着长队买粮票的情景,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布票,排得老远只为买两尺布做件新衣裳。
父亲的下岗更是雪上加霜,一家人的生计一下子没了着落。
我家在县城的西北角,靠近老水塔的那条街,一条已经有些破旧的老街。
两间砖瓦房,土灰色的墙皮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那是我们冬天下饭的调味品。
后面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葱和几畦小白菜,角落里还有一棵老柿子树,秋天会结出几个红彤彤的柿子。
晾衣绳上总挂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那是父亲的工作服。
父亲身高不足一米七,但肩膀宽厚,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手掌心布满了老茧。
常年的操劳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才四十出头,眼角的皱纹却已经像蜘蛛网一样密集。
母亲赵巧云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一有风吹草动就咳嗽不停,有时候一咳就是半宿,家里的重担全压在父亲身上。
我那时候正上高中,一门心思想要考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
他穿着笔挺的的确良衬衫,腰间别着一支英雄钢笔,走路时总是挺着胸脯,仿佛全县城的人都应该认识他。
舅舅家的楼房建在县城最热闹的中心地段,是县里最早的砖混结构三层小楼,冬暖夏凉,还添置了当时少见的彩电。
每到周末,电视机里播放《西游记》的时候,邻居家的孩子们都挤在舅舅家的客厅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每次去舅舅家,表弟李小军总会炫耀他的新书包、新钢笔,或者是他爸从省城带回来的巧克力和饼干,而我只能羡慕地看着。
"看什么看,"表弟总是得意洋洋地说,"你爸就是个修鞋的,一辈子也买不起这些东西。"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不敢反驳,毕竟是在人家家里。
父亲下岗后,日子越发艰难。粮票紧缺,肉票更是稀罕物,有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个月只能分到两斤肉的肉票。
在母亲的劝说下,父亲在家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摊子,修鞋、修自行车、补缝锁,什么活计都接。
他有一双巧手,镇上的人都知道。从早到晚,父亲都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手里忙活着。
雨天,他就在屋檐下修;大晴天,他就搬到槐树下,老槐树的枝叶在夏天给他遮出一片阴凉。
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锤子和老虎钳,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父亲的小摊子前面放着一个旧收音机,那是他参加工厂劳动模范评选时得到的奖品,陪伴了他十多年。
每天中午十二点,收音机里准时播放《新闻联播》,父亲总会停下手中的活,仔细地听着国家大事。
有时候,邻居们也会围过来,听听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师傅,这鞋子能修不?""黄师傅,我这锁坏了。""黄师傅,自行车链子断了,您看看。"街坊邻居总是这样喊他。
父亲不多言语,只是点点头,接过东西仔细查看,然后埋头苦干。
有时候,顾客付不起钱,父亲也从不追讨,只是笑笑说:"下次有钱了再说。"
母亲常为此唠叨他:"福贵啊,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别人都骑在你头上了。"
父亲只是摇摇头:"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计较这些。"
傍晚时分,父亲收摊回家,总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床头的铁皮盒子里。
那是我们家的"保险柜",里面装着全家的积蓄,为的就是给我筹集学费。
舅舅每次来我家,看到父亲的小摊子,总是嗤之以鼻:"福贵啊,你看看你,堂堂七尺男儿,就这点出息?"
父亲只是沉默,低着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母亲心疼丈夫,有时会小声顶撞自己的哥哥:"长海,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福贵也是为了这个家。"
舅舅撇撇嘴:"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吗?这样下去,小勇以后怎么办?"
我常常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舅舅数落父亲的样子,心里既愤怒又无奈。
高二那年冬天,学校组织我们去县城电影院看露天电影,放映的是《红高粱》。
正好碰到舅舅和他的同事从旁边经过,他们身上都喷着浓浓的古龙水,衣服笔挺,一看就是参加过什么重要会议回来。
舅舅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对同事们说:"这是我外甥,我妹夫就是个修鞋的,可怜见的。"
同事们善意地笑了笑,我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家后,我偷偷抹眼泪,母亲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实话,只说是电影太感人。
高考那年,我拼尽全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全家欢天喜地,父亲破例到街上的国营饭店买了半斤红烧肉和两瓶汽水,在家里摆了一桌子,请来了几个邻居一起庆祝。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喝了酒,喝得脸颊通红,眼睛里闪着光,一遍遍地对邻居们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我黄福贵也算没白活一场!"
唯独舅舅在家庭聚会上阴阳怪气:"黄福贵家的孩子也能上大学,真是捡了便宜了!"
父亲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我看见他指节发白,紧紧握着拳头。
母亲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摇摇头,示意他不要生气。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听见舅舅对妈妈说:"巧云,你这辈子就栽在黄福贵手里了,看看人家王厂长家的闺女,都出国了。"
妈妈轻声说:"哥,福贵对我好,这辈子我没吃过亏。"
舅舅哼了一声:"好?他能给你什么好?连个正经工作都保不住。"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父母的谈话声。
"福贵,别往心里去,我哥就那个脾气。"母亲的声音温柔而疲惫。
"我知道,"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心疼小勇,他是个好孩子,不该因为我这个爸爸受委屈。"
父亲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我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心里一阵酸楚。
我悄悄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零花钱,加起来有三十多块。
我把信封塞到父亲的工具箱里,希望他第二天能发现,也希望他能明白,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最好的父亲。
上大学后,我很少回家,一是学业繁重,二是车票价格不菲。
每次打公用电话回家,都能听到父亲因为太过激动而结巴的声音:"小勇啊,学习怎么样?身体好吗?饭吃得香吗?"
我总是说很好,不希望他们担心。但其实,大学里的生活并不容易。
为了省钱,我经常一日只吃两餐,有时甚至只吃馒头就咸菜。
但每次收到家里寄来的汇款单,看着那并不多但沉甸甸的数字,我都会红了眼眶。
我知道那是父亲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是他弯着腰一天劳作换来的。
有时候我会收到家乡同学的来信,说看到我父亲在修车铺里忙到深夜,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每读到这些,我都会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大三那年冬天,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我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舍管阿姨匆匆跑来告诉我:"黄勇,楼下有你家的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家里很少给我打电话,除非是有急事。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接起听筒,就听到母亲的声音,颤抖中带着哭腔:"小勇,你爸进医院了,你赶紧回来吧。"
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崩塌了。什么都顾不上,拿了钱和火车票就往家赶。
那是一趟慢车,整整一天一夜,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乘客,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汗味。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爸爸,你一定要挺住。
到家时已是半夜,路灯昏黄,我跑到县医院,看到父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母亲坐在床边,消瘦得像根芦苇,看到我进来,眼泪又流了下来。
"爸,"我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曾经粗糙有力的大手,此刻却如此瘦弱。
父亲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小勇,你来了。"
医生是个戴着老式眼镜的中年人,他告诉我:"你父亲是劳累过度,加上长期受风吹日晒,肺部感染了。"
他翻开病历本,写写画画:"还需要住院观察,可能还要做手术。手术费和住院费加起来得七八千块。"
那个年代,七八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我翻遍全身上下,只有五百多块钱的生活费。
母亲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打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的钱票已经很少了,才凑了两千多。
邻居们听说了父亲的事,也纷纷送来钱,有的是十块八块,有的是几十块,都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
王大妈塞给我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五十块钱:"黄师傅给我修了十年的鞋子,从来不多收我一分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大爷拄着拐杖来医院看望,带了两个煮鸡蛋和一袋红糖:"这是给你爸补身子的,他啊,对我们这些老邻居太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舅舅听说父亲住院,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医院。
他穿着一件咖啡色的毛呢大衣,那是当时很体面的行头,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物。
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凝重表情。
"长海,你来了。"父亲虚弱地说。
"嗯。"舅舅应了一声,然后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瘦弱的身体,眼神复杂。
他俯身看了看父亲枕边的药瓶和医嘱单,又看了看挂着的点滴瓶,突然转身走出病房,掏出那个当时很少见的大哥大开始打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舅舅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联系不上。
我和母亲守在父亲床前,担忧着手术费用的事情。父亲的病情有些反复,有天晚上发起高烧,烧到近四十度,把我和母亲吓坏了。
医生加大了抗生素的剂量,好在第二天退烧了。
父亲看着我们焦急的样子,反倒安慰我们:"没事,我黄福贵是什么人,这点小病算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我知道父亲在硬撑,他最担心的还是手术费的问题。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病房门被推开,舅舅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这几天没怎么睡觉。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身后跟着几个熟悉的面孔——是父亲以前厂里的领导和同事。
"福贵啊,这是你的退休手续和补偿金,一共一万二千块钱。"厂长把一沓文件和现金放在床头柜上,"这些年亏待你了。"
这笔钱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支付手术费还有富余。
我和父亲都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舅舅站在一旁,眼圈有些发红,抿着嘴不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父亲艰难地撑起身子,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那沓文件。
厂长解释说:"黄师傅,当年改制的时候确实有不少不规范的地方,你们这批工人应该转正的,现在我们要纠正这个错误。"
他看了看舅舅,又补充道:"是李科长提醒了我们,还找了劳动局的领导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
父亲的眼睛湿润了,他转向舅舅:"长海,你......"
"我什么都没做。"舅舅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嘶哑。他在床边坐下,双手不自然地交叉在一起。
送走厂长他们后,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护士推药车的声音。
舅舅坐到病床边,声音有些哽咽:"福贵,其实...其实是我不如你。"
父亲疑惑地看着他。
"当年奶奶生病,我没回去照顾,是你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回乡守着奶奶。"舅舅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一直...一直觉得愧疚,又拉不下脸,就...就总是找机会数落你。"
我从未听舅舅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段往事。
原来在我出生前,父亲原本是城里一家大厂的技术骨干,前途无量。
但奶奶患了重病,需要人照顾,父亲二话不说就辞了工作回乡下照顾老人,直到奶奶去世,那时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工作机会,只能在县城谋了个临时工的职位。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听见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知道。"父亲伸出手,拍了拍舅舅的肩膀,"我都知道。"
"你比我强,黄福贵。"舅舅红着眼睛说,"你有骨气,我只会逞口舌之快。"
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舅舅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原来刺猬竖起刺,不只是为了伤人,更多时候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
晚上,我和母亲去医院食堂打饭回来,看到舅舅坐在父亲床边,两人正在低声交谈,气氛出奇的和谐。
父亲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他和舅舅年轻时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笑得灿烂。
"记得这张照片吗?"父亲问,"那年我们一起去县城看露天电影,放的是《小花》。"
舅舅接过照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记得,那天你还请我吃了碗牛肉面,花了你半个月的工资。"
"那碗面真香啊,"父亲笑了,"比现在的饭菜香多了。"
两个中年男人笑起来,笑声里有一种释然,仿佛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消融了。
我站在门口,不忍心打扰他们,静静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父亲做完手术后,恢复得很好。舅舅每天都来医院,带着各种补品——人参、冬虫夏草、阿胶,都是当时难得的好东西。
有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病床边,和父亲聊天,聊他们小时候的事,聊奶奶的事,聊很多很多以前从不会提起的往事。
慢慢地,我发现舅舅眼中的父亲已经不再是那个不成器的妹夫,而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他会认真地听父亲讲修理技巧,会询问父亲对时局的看法,甚至有一次,我听到舅舅对父亲说:"福贵,我那台缝纫机坏了,回头你帮我看看。"
父亲住院期间,舅舅把表弟李小军也带来了几次。
让我惊讶的是,舅舅竟然让表弟叫父亲"师傅",要他向父亲学习修理技术。
"你舅舅是修理能手,"舅舅对表弟说,"手艺人吃香的时代要来了,你得学点真本事。"
父亲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耐心地教表弟如何使用老虎钳和螺丝刀。
看着这一幕,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冰释前嫌"。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我推着轮椅上的父亲,舅舅走在一旁。
冬日的阳光洒在两个中年男人的身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却仿佛看到了他们少年时在田埂上奔跑的身影。
路过县城的老照相馆,舅舅突然停下脚步:"来,咱们三口子照张相。"
就这样,我和父亲、舅舅有了人生中第一张合影。照片上,舅舅一手搭在父亲肩膀上,一手搭在我肩膀上,三个人笑得灿烂。
回家路上,舅舅对父亲说:"福贵,你身体好些了,就别弯腰修鞋了,到我们供销社来吧,我给你安排个修理部的活计。"
父亲摇摇头:"长海,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喜欢自己那个小摊子,自由自在的。"
舅舅没有勉强,只是点点头:"随你,反正以后有什么事,记得找我。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父亲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里闪着光。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我们三个人的合影,看了又看。
母亲在一旁择菜,看着丈夫满足的表情,笑着说:"看把你美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父亲嘿嘿一笑:"比金元宝值钱多了。人这辈子,家和万事兴啊。"
我坐在父亲脚边,想起这些年来舅舅对父亲的冷言冷语,再看看此刻温馨的氛围,心中感慨万千。
那天晚上,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一句话:"原来,亲情从不会走失,只是有时候走了一些弯路。"
如今,父亲和舅舅已经白发苍苍,但每逢节假日,他们还是会坐在一起,喝着小酒,聊着往事,有说有笑。
有时候,舅舅会调侃父亲:"福贵啊,记得当年我多瞧不起你?"
父亲就笑:"那是,毕竟我就是个修鞋的命嘛。"
两个老人相视而笑,笑声中包含着岁月的沧桑和亲情的珍贵。
而我,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想起那个冬天,那个舅舅红着眼圈对父亲说的话:"你比我强,黄福贵。"
也许,人生的价值不在于你站得多高,而在于你能否无愧于心,能否守护你所爱的人。
这大概就是父亲教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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