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远的手艺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能在寻常木头上雕出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能让死气沉沉的木料焕发生机。每到集市,他的摊位前总是围满了人,有来看稀奇的,有来买物件的,也有单纯来欣赏那双巧手如何在木头上跳舞的。
"小川,把那块黄杨木递给我。"崔明远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中的刻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来了,爹。"崔小川放下正在打磨的半成品木马,从工作台下取出一块纹理细腻的木料。他今年刚满二十,眉眼间与父亲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岁月沉淀的沉稳,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崔小川从小跟着父亲学艺,虽然手艺还不及父亲精湛,但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父子俩相依为命多年,崔明远从未提起过小川的母亲,只在儿子追问时说了一句"生你时难产走了",便再也不肯多言。小川懂事,知道这是父亲的伤心事,也就不再追问。
这天傍晚,父子俩收拾完摊位,正推着木车往家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崔明远突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出神。
"爹,怎么了?"小川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风姿绰约,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崔明远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木车上的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没什么,走吧。"他低下头,加快脚步,仿佛要避开什么洪水猛兽。
然而那女子却朝他们走了过来。随着距离拉近,小川看清了她的面容——柳叶眉,杏仁眼,虽然眼角已有细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佩戴的一枚白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远哥,好久不见。"女子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
崔明远的脸色变得煞白,手中的木车把手几乎要被他捏断。"含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被叫做含烟的女子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我找了你们父子整整二十年。"她的目光转向小川,眼中情绪复杂得令人难以解读,"这就是小川吧?都长这么大了..."
小川一头雾水,礼貌地点头示意:"阿姨好,您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柳含烟刚要说什么,崔明远突然打断:"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语气生硬得近乎无礼,推着木车大步向前走去,留下小川和柳含烟面面相觑。
回到家中,崔明远径直去了后院的工作间,说是要赶制明天客人订做的木雕。小川尴尬地请柳含烟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
"小川,你今年二十岁了吧?"柳含烟捧着茶杯,目光在小川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是的,上个月刚过的生辰。"小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阿姨,您和我爹...是什么关系?"
柳含烟从腰间解下那枚白玉佩,递到小川面前:"你看看这个。"
小川惊讶地发现,这枚玉佩与他从小佩戴的那枚竟是一对的——他的玉佩上雕着一条鲤鱼,而柳含烟这枚上则是一朵莲花,两枚玉佩的断口处能完美拼接在一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川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的玉佩,那是父亲在他十岁生辰时送给他的,说是母亲的遗物。
柳含烟眼中终于落下泪来:"小川,我是你娘啊..."
"什么?"小川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可能!我爹说我娘生我时难产去世了!"
"你爹骗了你。"柳含烟擦去眼泪,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的绣花手帕,"这是我当年绣的,上面还有你的生辰八字。你看看针脚,是不是和你爹衣服上的补丁一模一样?"
小川接过手帕,确实,那种独特的藏针法是他父亲的独门手艺,他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他的脑子一片混乱,父亲为什么要骗他?如果眼前这个女人真是他母亲,那这二十年她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崔明远推门而入,手中还拿着未完工的木雕。"含烟,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远哥,我不能再忍了。"柳含烟站起身,泪眼婆娑,"二十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儿子。现在他长大了,我有权利让他知道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崔明远冷笑一声,"是你抛弃我们父子的真相吗?"
柳含烟脸色煞白:"我没有抛弃你们!是我爹逼我嫁人,把我锁在家里!等我逃出来时,你们已经不在原来的村子了!"
小川站在两人之间,感觉天旋地转。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激动,也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竟有如此隐情。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川声音颤抖,"她...她真的是我娘吗?"
崔明远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小川,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今晚你先去李叔家借住一晚,明天...明天我再告诉你一切。"
"可是爹..."
"去吧。"崔明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小川无奈,只得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柳含烟站在堂屋中央,夕阳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宛如一幅年代久远的画;而父亲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一夜,小川在李叔家辗转难眠。李叔是他父亲的多年好友,见他心事重重,便陪他喝了点酒,却对柳含烟的事讳莫如深,只说:"你爹是个好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第二天一早,小川匆匆赶回家,却发现家门紧锁,父亲不知去向。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小川,爹有事外出几日,你自己判断该信谁。钥匙在老地方。——父字"
小川的心沉了下去。父亲从不会这样不告而别,更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丢给他"自己判断"。他打开父亲的房间,希望能找到些线索。
房间整洁如常,只有床头的小木箱被打开过。小川知道那里装着父亲最珍贵的物品,平时连他都不让碰。现在箱盖虚掩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片留在箱底——那是一幅简单的素描,画中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婴儿,笑容温柔。小川翻过纸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含烟与小川,满月留念"。
"她真的是我娘..."小川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他继续在房间搜寻,在床垫下发现了一叠用红绳捆扎的信件,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日期是去年,信封上写着"含烟亲启",却从未寄出。
小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信中,父亲用他熟悉的笔迹写道:"含烟,二十年了,我始终无法原谅你当年的选择,但小川已经长大,他有权利知道真相。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信的内容到此中断,后面被墨水污渍遮盖。小川急忙拆开其他信件,发现全都是写给柳含烟的,从二十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却一封都没有寄出过。早期的信中充满愤怒与指责,后来逐渐变为思念与困惑,再到最近几年的犹豫与挣扎。
"原来爹一直知道娘在哪里..."小川捧着信纸,双手微微发抖,"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们的下落?为什么不让我知道真相?"
正当他沉浸在震惊中时,门外传来柳含烟的声音:"小川?你在家吗?"
小川慌忙将信件塞回床垫下,走出房间。柳含烟站在院子里,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爹呢?"她问道,声音嘶哑。
"他...出门了,没说去哪。"小川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母亲",只能如实相告。
柳含烟苦笑一声:"他还是老样子,遇到难题就躲起来。"她走到小川面前,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孩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小川点点头,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柳含烟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胎发和几件婴儿衣物。
"二十年前,我和你爹青梅竹马,私定终身。"柳含烟的声音轻柔而遥远,"但我爹嫌你爹家贫,硬是把我许配给了镇上的绸缎商。我以死相逼,才换来一个条件——只要明远能在一年内赚够五十两银子做聘礼,就同意我们的婚事。"
小川屏息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父母过往的故事。
"你爹为了凑够聘礼,日夜不停地做木雕,甚至冒险去深山里寻找珍贵的紫檀木。就在他即将凑够钱时,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柳含烟眼中泛起泪光,"我们本想立刻成亲,可我爹知道后勃然大怒,认为这是丑事,会败坏门风。他把我锁在房里,派人去告诉你爹,说我已经打掉了孩子,让他死心。"
小川倒吸一口冷气,难以想象父亲当时的心情。
"你爹信以为真,心灰意冷地离开了村子。而我直到临产前才找到机会逃出来,可已经找不到他了。"柳含烟的眼泪终于落下,"我生你时难产,差点丧命,醒来后我爹骗我说孩子没保住。我悲痛欲绝,后来被迫嫁给了那个绸缎商,直到三年前他去世,我才从老仆人口中得知真相——孩子活下来了,被我爹送还给了你爹。"
小川喉头发紧:"所以...您以为我已经..."
"我以为你不在人世了。"柳含烟泣不成声,"直到半年前,我在邻镇集市上看到一个年轻木匠,那眉眼像极了明远年轻时。我暗中打听,才知道你们父子一直在这一带生活。我本想立刻相认,又怕太突然,便悄悄观察了你们半年,直到昨天终于鼓起勇气..."
小川不知该说什么好。按照柳含烟的说法,父亲并非故意欺骗他,而是以为柳含烟抛弃了他们;而柳含烟也并非无情,只是被家人蒙骗。这二十年的误会与错过,让三个人都承受了太多痛苦。
"小川,我不求你立刻认我。"柳含烟擦干眼泪,"我只希望你知道,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现在我别无他求,只希望能偶尔看看你,弥补这些年的遗憾。"
小川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她的悲伤那么真实,她带来的信物也与父亲给他的吻合,就连父亲的反应也印证了她的话不全是谎言。可是父亲为何要连夜离开?他究竟在逃避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崔明远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布包。他的目光在柳含烟和小川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柳含烟脸上:"含烟,我们得谈谈。单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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