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
《从零开始写故事》
叶伟民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脸谱化和纸片人
世间诸多迷思,作家试图用笔开药方,相当部分就蕴含在一个个虚构或真实的人物中。不同的人性解读必然导致不同的人物形象,比如孙悟空对白骨精,是疾恶如仇还是爱恨无疆,会产生两种艺术效果,六小龄童和周星驰对此分别有过经典的演绎。
失败的人物塑造则恰恰相反,它会抹杀个性,以面具和样板套之,最终面目模糊,毫无生气。其中一种极端形式是事迹罗列,把一个人做过什么按时间排序。我把它称作 “词条体”或 “评语体”,它硬生生地把有趣的灵魂写成了 “纸片人”。我们先来看个反例:
李明是我的中学老师。他很爱学生,对我们关怀备至。他工作勤勤恳恳,每天都早出晚归,回到家还要批改作业到深夜。因为敬业,他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是我们全校师生的骄傲。
李老师从小就立下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的理想。他自小聪颖好学,连跳三级,10岁就进入县一中,成为这里年龄最小的中学生……
像不像小时候在宣传栏上看到的先进事迹报道?若明年另一个人评优,换个名字照样能用。读者看似读了很多,但依然模糊得像隔着几条街眺望一个影子。
除了扁平,上述案例还有个隐形陷阱—— “脸谱化”且光环围绕:老师就一定无私奉献,大人物就一定淡泊名利,老人就一定和蔼慈祥,孩子就一定天真烂漫,父母就一定含辛茹苦……
这些处理手法常见于早期 “高大全”文学,到后来的报告文学也时有冒出。例如,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中有这样一段:
何等动人的篇页!这些是人类思维的花朵。这些是空谷幽兰、高寒杜鹃、老林中的人参、冰山上的雪莲、绝顶上的灵芝、抽象思维的牡丹。
作品发表于1978年,万物解冻,《哥德巴赫猜想》直面知识分子的困境,道出他们的心声,轰动一时。从历史维度看,这在当时是具有独特的时代意义和价值的。但今日仍生搬硬套的话,就显得用力过猛了。
从报告文学到非虚构写作,有继承,也有发展,从文风到思想内涵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人物刻画这抹灵魂,也要回归自然和纯粹,才能呼应当下读者对人性的全新理解,也才可能抵达真正的共鸣。
《南方人物周刊》副主编卫毅有个形象的比喻:“非虚构写作可能就是把 (报告文学所写人物)背后的金光去掉。”我认为很准确。
读心的艺术
写事易,写人难,这是必然的,因为事可穷尽,人却往往深藏。所谓 “画虎画皮难画骨,画人画面难画心”,写人本质上是读心的艺术。
要抵达人物的内心世界,不像爱情剧里 “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这么简单,只有从外到内步步深入,有外貌,有细节,有欲望,有行动,有冲突,有危机,更有极端条件下的选择……人心才能一点点被挖出来,展现复杂的美,人物也才有生命,最终征服读者。
因而,人物刻画不是无差别地摊大饼,而是有策略和步骤的。我们大致可划分为三层:外貌描写、内心世界刻画与加大冲突考验人性。
外貌描写:“分布式”刻画
第一层,是最基础的人物展示,包括外表特征、行为细节、嗜好习惯等。这一部分既可白描,也可做铺垫或埋伏笔。但总的来说,是简单直白的展示,就像你在见一个陌生人之前,先行了解其特点,好在人群中能一眼认出他。
我们先借助熟悉的文学作品,感受外貌描写对人物形象塑造的作用。《红楼梦》是这样描写贾宝玉的: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鬂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这副花美男的模样,和武松这样的硬汉放在一起,像差了一个星球。《水浒传》中有云:
(武松)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到近代,作家对人物外貌的刻画越发细致入微,例如沈从文在《边城》里对少女翠翠的描写: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故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
在非虚构作品中,优质的外貌描写也比比皆是。1966年4月,非虚构作家、“新新闻主义”代表人物盖伊·特立斯在 《时尚先生》发表了长篇人物特写 《弗兰克·辛纳屈感冒了》,精妙刻画了与猫王、披头士齐名的一代爵士歌王。他用这样的笔触勾勒出主角的外貌:
(他的)手指关节肿大,上面突出着一些粉红色的肉瘤,关节炎使它们变得很僵硬,几乎不能弯曲。同往常一样,他穿戴十分整洁:一件带马甲的淡灰色礼服,外表很普通,里面却用华丽的丝绸装饰;那双英国牌子的鞋似乎连鞋底也擦得锃亮。他戴着黑色假发,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辛纳屈脸上最能吸引人的是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蓝蓝的,十分机警。这双眼睛可以在瞬间因愤怒而寒光逼人,或者因爱而变得热情洋溢,或者就像现在这样,高傲冷漠,使朋友们都敬而远之,不敢前去打扰。
不难看出,好的外貌描写一定是抓住人物最显著的特点,然后放大。如果特征不突出,那就去写他的眼睛。如鲁迅所说:“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倘若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细得逼真,也毫无意思。”
除了特征不鲜明、细节不传神,外貌描写还容易有个更隐蔽的毛病:一次性照镜子。就像复述人物的照片,从发型、眉毛、鼻子、脸型、胖瘦一直说到鞋袜,事无巨细一次性介绍完。完事儿后 “镜子”或 “照片”就撤了,读者此后再无缘一睹其尊容。
托尔斯泰曾明确否定这一做法:“绝不要用整整几十页的篇幅去描绘主人公的肖像、外貌、身材,说他长得如何漂亮,之后才让这个主人公去展开行动,这是一种不正确的方法,这不能引人入胜,因为这是停在一个地方不动。”
道理很好懂,一次性将所有信息扔给读者,必定导致其大脑超负荷,塞得越多,忘得越快,没翻几页,鼻子眼睛已经记不清了,还得翻回去看,不下几次准弃读。
说到底,问题的根源在于罔顾读者体验。此外还有几点惹人 “生厌”的原因。
首先,“镜像式”人物描写啰唆涣散,让人感觉无聊。大多数读者根本不关心主人公的肤色和鼻子高矮,只想知道事关角色性格和情节发展的细节。
其次,漫无目的的细描也让角色 (或作者)显得很自恋,要不喋喋不休,要不炫技 “凡尔赛”,唯独缺真诚与节制。
最后,分不清主次轻重,为描写而描写,作者自觉很 “用心”,但在行家看来,不过是借尽责之名,行啰唆之实。
对照上述症状和原因,解法无非两点:
第一,选取“关键词”。即选择反映人物形象特征的重要细节,不要摊大饼。
第二,“分布式”描写。沿情节发展反复描写上述关键词,不断加深读者印象。
分布式本是计算机概念,即把庞大的任务切割,分配给网络上的多台计算机处理,最后综合得出结果。人物外貌描写也应遵循此原则——散布、反复、归一。不过要注意,反复描写不代表机械重复,而是变着法子,从不同角度强化人物形象。
再看上文的 《弗兰克·辛纳屈感冒了》,除了已举例的段落,还有多处对人物外貌的着墨:
● 五分钟后,真的辛纳屈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蓝色的眼睛上似乎蒙着一层雾。
● “早年的弗兰克·辛纳屈是很普通的一个人。”他说,“在1934年,没有人能够料到这个长着一头鬈发的意大利小孩儿会成为一名巨星,一位带有传奇色彩的巨人……”
● 弗兰克·辛纳屈左手端着一小杯波旁,步入人群。与他的朋友们不同的是,他总是衣冠楚楚,礼服上的领结总是精心折打,皮鞋向来一尘不染。无论喝了多少酒或是有多长时间不曾休息,他似乎从不会让自己的外表有失尊严,显得萎靡不振。他从不像迪安·马丁那样走路时左右摇摆,更不会像萨米·戴维斯那样在戏院的过道上跳舞,甚至跳到桌子上。
不难看出,这种 “分布式”描写不是刻意的,而是随着人物刻画的深入,借助场景、对话、细节、过渡等适时而自然地给人物 “近镜”。想想我们看过的电影或电视剧,常会在某句话或转场时,给人物眼神或微表情特写,除了渲染人物形象外,对人物接下来的变化也有所暗示。
可能你还会问,那究竟要反复描写多少次才够呢?这不是数学题,没有固定标准。不同的事件、不同的人物、不同的作者都会带来差异,少至三次五次,多至十次八次都是正常的,还是要在实操中多尝试,形成适合自己风格的频率。
黄灯×杨庆祥×许道军×叶伟民×刁克利
大咖云集,创写盛事,
邀您共同探讨
作家培养与AI时代的创意写作
选购创意写作指南
阅读更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