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晨雾像一锅刚揭盖的米汤,稠得化不开。马五爷蹲在倒木上,从怀里掏出块硬得像砖头的玉米饼,掰了一半递给小栓子。"师父,咱都转悠七天了,连个二甲子都没见着。"小栓子啃着饼,眼睛还不住地往林子里瞟。这孩子十九岁,跟马五爷学采参三年了,瘦得像根麻秆,眼神却利得像鹰。

马五爷没吱声,把剩下的饼渣子倒进手心,伸舌头舔干净。他今年六十三,脸上的褶子比老桦树皮还深,右腿有点瘸——那是年轻时遇着黑瞎子留下的纪念。

"往老鹰砬子那边再走走。"马五爷站起身,系紧了腰间插着索拨棍的麻绳。那棍子油亮亮的,被他摸了三十年,早包了浆。日头爬到头顶时,小栓子突然"哎哟"一声。马五爷回头一看,小子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作死啊?"马五爷骂着,却见小栓子哆哆嗦嗦举起右手——指缝里夹着片红绒线,线上拴着个铜钱。

"锁...锁宝绳!"小栓子声音都劈了。马五爷一个箭步冲过去,差点被树根绊倒。他夺过红绳,手指头直抖。这是采参人系的标记,看铜钱的绿锈,至少是前清年间的物件。"找!"马五爷嗓子眼发紧。两人跪在地上,像给土地爷磕头似的,一尺一尺往前挪。腐叶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马五爷却闻见了那股子独属于老山参的清香。

小栓子的索拨棍突然"咔"地戳到个硬物。拔开落叶,底下是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马五爷趴下去,鼻子几乎贴到石头上——石缝里探出两片指甲盖大的绿叶,边上还藏着朵米粒大的红籽。"六品叶..."马五爷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他采了一辈子参,头回见着六品叶。按规矩,五品叶就叫"参王"了,这株怕是得有上百年岁数。小栓子刚要伸手,被马五爷一巴掌拍开:"作孽!惊了参娃娃,钻地三尺你也找不着!"

两人退到三丈外,马五爷从怀里掏出红布包,取出三炷香插在软土里。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青烟笔直地往上窜——这是山神爷给的好兆头。"跪着别动。"马五爷吩咐小栓子,自己解下白布腰带,系在周围的树干上围成圈。这是"架梁子",防着参精跑掉。

日头偏西时,马五爷终于开始"抬参"。他的鹿骨签子比绣花针还稳,一点点拨开泥土。小栓子捧着棒槌树皮在旁边候着,大气都不敢喘。土里渐渐露出芦头,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排了十三节——一年长一节,这参至少一百三十岁。马五爷的汗珠子砸在参须上,他撩起衣襟擦了擦,继续往下挖。等到整株参完全出土,月亮都挂树梢了。那参有小臂长,主须像老汉的胡子,须尖上还缀着晶亮的"珍珠点"。月光底下,参皮透着层金灿灿的光。

"师父,咱发财了..."小栓子声音发飘。马五爷却皱起眉头。他脱下褂子把参包好,塞进贴身的布袋里:"记着,回去跟谁也别提。屯子里那些红眼珠子,比黑瞎子还凶。"回屯子的二十里山路,师徒俩走得心惊肉跳。每声鸟叫都像人声,每丛灌木后都像藏着人。天亮前,他们终于摸到了马五爷的破草房。马五爷刚把参藏进炕洞,门板就被人踹得砰砰响。"马老五!滚出来!"这公鸭嗓子一响,小栓子脸就白了——是赵阎王。这人是屯里药材铺老板,仗着亲哥在县衙当师爷,专低价强收山货。

马五爷使眼色让小栓子翻后窗走,自己慢腾腾去开门。门闩刚抽开,赵阎王就带着两个短褂汉子闯进来。这人四十出头,穿着绸缎马褂,左手盘着俩山核桃,右手拄根文明棍。"听说你得着宝贝了?"赵阎王三角眼往屋里扫,"六品叶的老山参,交出来吧。"马五爷装糊涂:"赵掌柜说笑了,我这样的瘸子,哪来的福气..."

"少放屁!"赵阎王一脚踹翻水缸,"你家小栓子昨儿在杂货铺显摆,半个屯子都知道了!"马五爷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后院传来打斗声,转眼小栓子就被个疤脸汉子扭着胳膊推进来,嘴角挂着血丝。

"师父...我对不住..."小栓子话没说完,肚子上就挨了一拳,疼得蜷成虾米。赵阎王蹲下来,文明棍戳着小栓子喉咙:"小子,参藏哪儿了?不说就把你卖到黑煤窑去。"马五爷看着徒弟发紫的脸,哆嗦着从炕洞里掏出红布包。赵阎王抢过来一抖,满屋都是参香。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好...好..."

"赵掌柜,"马五爷突然挺直腰板,"按山规,见者有份。这参您拿走,给我徒弟留条活路。"赵阎王嘿嘿一笑,从钱袋排出十个银元扔地上:"够意思吧?够你们吃三年了。"小栓子要扑上去,被马五爷死死拽住。等那伙人走远了,小栓子"哇"地哭出来:"师父!那参值上千大洋啊!"马五爷捡起银元掂了掂,突然冷笑:"真的在这儿呢。"他从灶膛里掏出个泥疙瘩,掰开——里头裹着参须子。原来红布包里是株二甲子参,真的老参早被他掐了须子藏起来。

"师父,您真神了!"小栓子破涕为笑。马五爷却愁眉不展:"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赵阎王发现上当,非扒了咱的皮不可。"夜深人静时,小栓子摸到师父炕边:"师父,我有个主意..."马五爷听完直摇头:"太险!"

"总不能等死吧?"小栓子急得跺脚,"我打听好了,赵阎王今儿得参,明早就往县里送。他那个保险箱,钥匙就挂裤腰上..."

第二天晌午,赵家药铺后院飘出炖肉的香味。赵阎王正宴请县里来的公差,显摆他新得的宝贝。酒过三巡,他掏出钥匙打开西厢房的铁皮柜,取出红布包。"各位上眼!"赵阎王抖开布包,突然怪叫一声——里头是截树根!公差们哄笑起来。赵阎王脸涨成猪肝色,一脚踹翻饭桌:"好个马老五!敢耍你爷爷!"此刻,马五爷正背着包袱往山外走。小栓子跟在后头,不停回头张望:"师父,咱真就这么走了?"

"命要紧。"马五爷紧了紧包袱。那里头裹着参主体,用苔藓包得严实。他盘算着翻过青龙岗,到临县能卖个好价钱。刚出屯子二里地,林子里突然窜出五个拿棍棒的汉子。为首的疤脸狞笑:"老东西,赵爷料你会跑!"马五爷推了小栓子一把:"跑!往林子里跑!"自己抡起索拨棍迎上去。他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好身手,如今腿脚不利索,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

小栓子跑出半里地,听见身后师父的惨叫,又折了回来。见师父满脸是血被按在地上,他"扑通"跪下了:"别打我师父!参...参在我这儿!"疤脸扯过包袱,抖出山参看了看,突然甩了小栓子一耳光:"耍老子?这是树皮裹的烂根!"马五爷突然大笑:"参早送走了!你们这群蠢货..."话没说完,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脚。"带回去!"疤脸往马五爷脸上啐了一口,"赵爷说了,挖不出真参,就活剥了你这张老皮!"

夕阳西下时,小栓子被押进赵家后院。马五爷被绑在枣树上,衣裳渗出血道子。赵阎王摇着蒲扇,脚边摆着通红的火钳。"小子,"赵阎王用火钳抬起小栓子的下巴,"最后问一遍,参在哪儿?"小栓子看着奄奄一息的师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在..."

"在青龙岗的老鸹洞里。"马五爷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我让小栓子他舅带走了。这会儿...怕是都到县城了。"赵阎王暴跳如雷,火钳直接烙在马五爷肩膀上,"滋"地冒起青烟。小栓子嚎叫着扑上去,被壮汉一脚踹开。"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赵阎王甩着火钳,"把这小崽子吊起来打!打到他吐实话为止!"

小栓子被吊上房梁,鞭子抽下来时,他听见师父微弱的声音:"挺住...山神爷看着呢..."第一鞭下去,小栓子就疼晕了。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喊"走水了"。再睁眼,院里已乱作一团——西厢房蹿出丈高的火苗,那是放药材的地方。

"我的货!"赵阎王顾不上他们了,扯着嗓子喊人救火。马五爷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开了绳子。他抄起地上的镰刀割断小栓子的绑绳,两人趁乱翻出后院墙。

跑出半里地,小栓子才发现师父手里攥着个东西——是那株真参!原来马五爷早趁乱摸进了赵阎王卧房...

"师父,您这是..."

马五爷喘得像破风箱:"火...火是你放的?"小栓子摇头。马五爷突然变了脸色:"坏了!"他转身要往回跑,却见屯子上空已腾起滚滚黑烟。那晚的大火烧掉了半个屯子。赵阎王为抢一箱鸦片,被塌下的房梁砸断了腿。马五爷和小栓子救出七户人家,老山参却在救人时掉进火堆,化作了缕青烟。

后来有人说,每逢雨雾天,还能在青龙岗上看见个采参老人,身边跟着个小伙子。他们专给迷路的猎人指道,不要银钱,只要对方对着老鸹洞的方向作个揖。

至于那株百年老参到底去了哪儿,只有长白山的松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