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颜回不同,子路在《论语》里三天两头遭孔子批评。子路比孔子小九岁,是第一批弟子。但是他成为弟子的经历,本身就很传奇。《史记·孔子世家》对子路的性格、形象有一番很精彩的描画。说子路性格粗鄙,崇尚勇力,做事说话直来直去。他的打扮更夸张,戴着鸡毛冠,身上披着野猪皮,一副野蛮人的样子。他初次和孔子见面的时候,想要霸凌夫子。看到这个故事的开头,往往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一个四肢发达,健壮有力的小伙子,瞧不起文绉绉的读书人,总想证明力量才是世界的主导,而不是文化。实际上,孔子身高可能也在一米九以上,精通射术和驾车,力气大过一般人,并非刻板印象里的文弱书生。所以更可能的情况是,子路只是想和同样健壮的孔子切磋切磋,看看谁的武艺更加高强。
只不过孔子并没有如他所愿展示自己的力量,而是“设礼稍诱子路”,用高端的礼数就折服了蛮勇的青年。从此,子路“儒服委质”,不但一改穿衣风格,规规矩矩打扮得像个读书人,还自愿拜在了孔子门下,成为忠心不二的弟子。
至于孔子是如何折服子路的,《史记》对细节略而不谈。《孔子家语》倒是提供了一个更详细的版本。这个版本里,孔子主动问子路:你有什么喜好?子路很自豪地说:我的喜好是剑术。孔子说:以你现在的才能,如果再学点文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子路很不以为然,自负地说:南山的竹子,本来就笔直强劲,砍下来之后作为武器,可以穿透犀牛皮那么厚的皮甲。言下之意,我的武力天赋满满,哪里还需要学习文化。孔子则答曰:把这个竹子末端加上羽毛,前端加上箭头,不就能射穿更深更厚的目标了吗?孔子的意思,学习的作用就相当于加工。好的天赋,再加以后天学习,才能成为最顶尖的人才。这么一说,子路彻悟了。
这两个版本的故事,真实性不太好说。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子路是个好勇、直爽之人。在孔子诸多弟子中,他算是个性相当突出的一名异类。这一性格特征,在《论语》里有不少印证。他的谈话,经常透露出两大特点。第一个特点是什么呢?我们从一段对话来看一下。有一次闲聊,孔子问几名弟子各自的志向能力。别人还没开口,子路“率尔而对”,就是抢先回答。他说:给我一个千乘之国治理,哪怕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外有军事威胁,内有饥荒灾祸,不出三年,我就能让此处的百姓勇而善战。
从这段话,能看出子路一贯保持着尚武的倾向,且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非常自信。这个特点,也是和孔门其他弟子最大的不同,是子路最鲜明的个性。孔门包括孔子本人,是不太提倡把武力、军事放在太突出的位置的。倒也不是孔子迂腐,完全不重视军事。而是他觉得,武力虽然可以维持秩序,但维持秩序不能仅靠武力。一个正常的社会,必须先在每个人的内心铺设基本伦理,让人与人的互动和谐、润滑起来。凡事都诉诸武力,的确可能粗暴有效,但很少有人愿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武力应该只在必要的时候起作用。我们小的时候,电视机画面有问题,经常用的办法是用力拍一拍,画面就能短暂地好一阵子。但只要智商正常,都知道彻底解决问题不能仅靠这个办法。伦理和武力,是一个先后的问题。
子路未必不知道,否则就不会拜在孔子门下了。只不过后者是他最大的长处,一个真实又直接的人,很难放下长处避而不谈的。尤其是他也十分重视孔子的想法,希望得到孔子的肯定。有一次孔子对颜回感慨地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夫!”有人用,就尽情施展自己才能;无人用,就隐藏自己的光芒不抱怨,这是君子的价值取向。孔子认为只有颜回和他是同道之人。这自然是对颜回的极大褒扬。子路在一旁听得心痒痒,忍不住问:老师,假如现在要率领三军,你会选择谁跟你一起呢?我们都知道子路为什么这么问,也知道子路期待的答案是什么。这正是他天真直率的一面。
子路并非盲目自信,事实上,他不但勇武,而且又有政治才能。在孔门四科里,他是以政事著称的。早年间,他曾经担任过鲁国三桓之首,季孙氏的家宰。卿大夫的家,是指他们的采地。家宰,实际上相当于后来的郡县首长。对于子路的能力,孔子心知肚明。他亲口肯定,千乘之国,可以让子路去“治其赋”。又说子路“片言可以折狱”,仅凭一面之词就能准确断案。后来子路任卫国的蒲邑大夫。《韩诗外传》记载,孔子路过蒲邑,对此地的治理效果大加称赞,称赞子路做到了恭敬以信、忠信以宽、明察以断。这些都是子路的优点。同时,孔子也十分清楚子路的缺点是过于冲动、过于好勇。所以,只要一展示出此种倾向,孔子就要想办法当头棒喝,试图挽救。这就是《论语》里子路常常被批评的原因。就拿上面例子来说。子路试探性问,假如孔子率领三军,会选择谁一起。孔子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却故意不直接讲答案,只是说:仗着勇猛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我肯定不选。要选只选对作战怀有敬畏之心,懂得深谋远虑的。
子路的第二个特点是,从来不把喜怒的情绪藏在心里,开心和不开心,都挂在脸上,表达在言语中。喜欢也要立刻说出来,不满也要立刻说出来,非常直接。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孔子说,假如自己的施政主张得不到推广,不如乘着木筏漂流隐逸。这应该是孔子周游列国不得志后的感慨。后面还有半句,“从我者,其由与?”到时候会跟随我的,大概就是子路了吧。《论语》紧接着就记载了子路的反应。“子路闻之喜。”哪怕只是老师一个基于假设的表扬,子路也开心得不得了。这时候,子路至少也四五十岁开外了。半百的人,跟孩子一样。
孔子还赞扬过子路“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意思是不卑不亢,对权贵保持足够的自尊。子路的反应同样是开心极了,且“终身诵之”,把老师这句评语一辈子挂在嘴边。这两个例子,不但可以看出子路平时情绪外张,还能看出他很尊重孔子,很在意老师对自己的看法。不过当他不理解老师的做法时,也会直截了当发出质疑,表达不满。而不是像颜回那样,从来不当面否定。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孔子在陈绝粮,跟随他的弟子很多都生了病,几乎陷入绝境。子路看得很着急,也很不理解,怒气冲冲地问孔子:老师平日常说要做君子,君子也会像现在这样穷途末路吗?再如鲁国的公山弗扰占据费县叛乱,召孔子前去,孔子有那么一瞬间动了心,子路很不满地问:天下哪里不能去,要投靠这种叛臣?再如孔子前去见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因为南子口碑不好。子路同样表现得非常生气。
子路的情绪表达,始终都是这么直接。孔子很少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毕竟他说过“不患人之不己知”。但在《论语》里,我们却看到他常常在跟子路解释,甚至不惜发毒誓。我觉得恰恰说明,孔子和子路的关系,是很特殊的。双方都很在意彼此。李零先生曾把这一对师徒,比作宋江和李逵的关系。当然,他只是为了说明子路对孔子的忠心。不过我觉得这个类比还不够精确。宋江很难说对李逵有多真诚,但孔子和子路,都动了真情。子路晚年任职于卫国,死于卫君父子的内乱。在乱兵之中,被击断了帽缨,帽子摇摇欲坠。子路想起老师的教诲,正色道:“君子死而冠不免。”放下兵器,淡定地系好帽缨,正冠而死,死后还被剁成了肉泥。不免有人认为此举迂腐。我更愿意相信,当时的情形,子路已经不得不死了。既然要死,则要死得有礼有节。这不正是数十年前,他跟随老师入门求学的初衷吗?一个和孔门整体风格差异最大的弟子,用最不孔门的方式拜师,又用最孔门的方法献出生命。这不就是教化的作用吗?
子路侍奉孔子最久,他死去的时候,六十三岁,孔子已经七十二岁。前一年,是颜回的死。听闻子路的噩耗,孔子再次哭得无法抑制,四个月后就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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