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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妻子芸娘蜷缩在薄得像纸的破棉被里,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她那点微弱的气息连根拔起。昏暗的油灯下,她的脸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灶台冰冷,药罐子早就空了,倒扣在角落,积了一层薄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寂,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那点微薄的积蓄,如同指缝里的沙,早就被这无底洞般的药钱吸得干干净净。

我像一头困兽,在冰冷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脚。最后,牙齿几乎要被自己咬碎,我猛地一跺脚,冲出了家门。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冻得梆硬的积雪,奔向镇上唯一还点着灯的角落——赵金牙那间散发着霉味和铜钱冰冷气息的当铺。

赵金牙人如其名,咧嘴一笑,满口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他斜靠在油腻发亮的柜台后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油腻的紫檀木佛珠。听我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说完来意——借钱,救芸娘的命,他的小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狗。

“林实啊,”他拉长了调子,声音黏腻得如同蛇爬过枯草,“不是我不讲情面。你前头欠我那点零碎还没个响动呢,这又开口?”他咂了咂嘴,金牙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冷光,“你拿什么还?就你那个破草棚子?风大点都能掀了顶!你婆娘那身子骨,就是个填不满的药罐子!”

绝望像冰冷的雪水,顺着脊椎骨往下淌。我扑通一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赵老爷!求您开开恩!芸娘她……她快不行了!您救她一命,我林实做牛做马报答您!”我抬起头,额上沾着灰土,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赵金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趣味。他捻佛珠的手停了,俯下身,那张油光光的胖脸几乎凑到我眼前,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口臭扑面而来。

“啧,倒是有个法子……”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引诱,“我这儿呢,有个‘亲戚’,守寡独居,性子闷得很,就缺个人说说话、暖暖被窝。”他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打了个转,嘿嘿一笑,金牙刺眼,“你去陪她一晚,让她开心了,那笔债……一笔勾销!连这次借的药钱,都算里头!”

“轰”的一声,血全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陪……陪睡?抵债?这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赵金牙那张令人憎恶的胖脸,牙齿咬得咯咯响,一股血气直冲喉头。我林实再穷再贱,也从未想过要做这等下作之事!

“怎么?不愿意?”赵金牙脸上的假笑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阴鸷的冰冷,像结了冰的河面,“那你就等着给你那病痨鬼婆娘收尸吧!顺便想想,你那几根贱骨头,经得起我手下兄弟几顿招呼?”他身后阴影里,两个抱着膀子的壮汉适时地踏前一步,眼神凶狠地剐着我。

那冰冷的威胁和芸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撕扯。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油尽灯枯的妻子……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终于,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我垂下头,死死盯着地上冰冷的砖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炭,每一个字都烫得钻心:“……好……我……我去。”

赵金牙得意地笑了,那笑声如同夜枭的啼鸣,在狭小的当铺里回荡。他随手扔给我一个粗布缝制的小药包,里面是几包散发着苦味的药材,像在打发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拿着,先吊着你婆娘的命。今晚亥时三刻,镇西头最破最旧、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家,门虚掩着。进去,别点灯,摸到床边……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滚吧,别误了时辰!”

我攥紧了那个粗糙的药包,指关节捏得发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当铺。凛冽的寒风灌进喉咙,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屈辱和冰冷。我把药交给隔壁心善的王大娘,托她照看芸娘,只说自己找到了个通宵的苦力活儿。王大娘接过药时,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亥时三刻,整个小镇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在狭窄的巷道里呜咽,卷起地上的残雪。我像个幽灵,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镇西头。果然,一棵虬枝盘曲、如同鬼爪般的歪脖子老槐树下,一扇歪斜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透出里面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那光晕,此刻在我眼里,比通往地狱的入口还要可怖。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被刺得生疼。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草药气息的阴冷扑面而来。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家徒四壁。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张破旧木桌上,一盏小小的、豆大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勉强照亮桌边一个背对着门口、微微颤抖的纤细身影。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单薄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肩膀压抑地耸动着,低低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像断线的珠子,在死寂的寒夜里清晰得刺耳。

她听到了门响,啜泣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回头。屋子里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我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我僵立在门口,双脚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赵金牙那令人作呕的狞笑和她此刻无声的悲泣在我脑中疯狂地拉锯。最终,那压抑的哭泣声像一把钝刀子,割断了我最后一丝犹豫。我艰难地挪动脚步,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别哭了。”

那身影猛地一颤,仿佛受惊的小鹿。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油灯微弱的光晕映照下,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庞,顶多二十出头。然而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泪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湿痕。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羞怯或媚态,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灰暗,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认命?还是更深重的悲哀?

“你……就是赵金牙找来的人?”她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我艰难地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羞耻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她看着我,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根本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绝望的、无声的嘲讽。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尖削的下巴滴落在破旧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他是不是告诉你,我是个死了丈夫、寂寞难耐的寡妇?”她抬起手,用同样洗得发白的粗糙袖口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狠劲。她的目光直直地刺向我,那眼神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痛楚和愤怒,“他是不是说,只要伺候好了我,你的债就能一笔勾销?”

我被她眼中那股浓烈的恨意和悲伤震慑住,只能再次僵硬地点头。

“呵……”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冷笑,那声音在寒夜里格外瘆人,“他放屁!全是放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悲愤,“我丈夫秦松,就是被他活活逼死的!三个月前,就死在这间屋子里!”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爆响!我惊得倒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秦松老实巴交,就在赵金牙的码头上扛活,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赵金牙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设了个赌局圈套,诱他欠下这辈子都还不清的阎王债!”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利滚利,驴打滚!秦松……我那老实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丈夫……被他们活活逼得上了吊!就吊在这房梁上!”她猛地抬手指向头顶那根黑黢黢的房梁,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决堤般涌出。

“他死了……他们还不放过我!赵金牙这个畜生!他说秦松欠的债,父债子偿,夫债妻还!他……他把我当成了抵债的牲口!关在这破屋子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整个冰冷黑暗的空间,也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像一尊被冻僵的石像,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真相竟是这样!赵金牙!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我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那股想要冲出去、撕碎那个恶棍的狂暴冲动!

“你走吧。”她忽然抬起头,用尽力气止住了呜咽,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眼神却空洞得吓人。她看着我,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抬起颤抖的手,开始解自己粗布外衣侧襟上那唯一的、磨得发亮的布纽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笨拙和绝望。“现在就走……从后窗翻出去,外面是条死胡同的矮墙,没人会看见。”

我震惊地看着她解开第一颗纽扣,露出里面同样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中衣领口。“你……你做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发紧。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解开了第二颗纽扣,声音平板得像一块木头:“但求你……出去后,跟赵金牙说……说你做了。说得像一点……就说我……很顺从。”她解开了第三颗纽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锁骨瘦得凸起。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不然……他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我……我们都活不成。”

看着她那副引颈就戮般的绝望模样,看着她脸上无声流淌的泪水,我心头那股冲天的怒火和狂暴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悲凉和愤怒所取代。赵金牙!这个畜生!他不仅吃人,还要把人最后一点尊严踩进烂泥里!

“别解了!”我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在她错愕地睁开泪眼看向我的瞬间,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角,一把抄起地上那张破旧不堪、落满灰尘的草席,又胡乱抓起旁边堆着的一件带着霉味的破旧棉袄。我抱着这些东西,低着头,像一头笨拙的熊,看也不敢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距离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最远的角落——靠近冰冷墙壁的地方。

我用力把草席铺开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灰尘在微弱的灯光下飞扬。然后,我把那件带着浓重霉味和灰尘的破棉袄往身上一裹,像只虾米一样,背对着她,蜷缩着躺了下去。冰冷坚硬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草席,瞬间将寒意刺入骨髓,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睡……睡地上就行。”我闷声闷气地说,声音从裹紧的破棉袄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固执的笨拙,“你……你睡你的床。我林实……再穷再贱,也……也不能干这种趁人之危、往人伤口上撒盐的畜生事!”

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北风掠过破窗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压抑的、极力克制的抽泣声。那声音起初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断断续续。渐渐地,那堵着的堤坝似乎崩溃了,抽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悲恸的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长久压抑的恐惧、屈辱、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震动。她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甚至这一生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

“呜……呜……为……为什么……”她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没……没碰我的人……为什么啊……”那哭声在冰冷的陋室里回荡,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我紧紧裹着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敢动。脸颊贴着粗糙的草席,一片冰凉,不知何时,竟也沾满了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那悲恸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最终只剩下极其微弱、疲惫的抽噎。屋子里只剩下风声和油灯燃烧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歪斜虚掩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踹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板猛地撞在后面的土墙上,又弹回来,来回晃荡。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子,瞬间灌满了整个小屋!那豆大的油灯火苗被这狂风一扑,剧烈地摇曳了几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哈哈哈哈哈!”赵金牙那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公鸭嗓子在门口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猖狂。他庞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仅有的一点雪光轮廓。他手里似乎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身后晃动,将他扭曲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泥地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林实!你小子……滋味儿如何啊?”赵金牙一步跨了进来,他那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恶毒的光,像黑夜里的老鼠。他提着风灯,迫不及待地往墙角我蜷缩的地方照来,另一只手则猥琐地搓着,似乎想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

灯光首先照亮了墙角——我裹着那件破棉袄,蜷在草席上,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接着,灯光移向那张破木床——芸娘(此刻我才知道她叫柳莺)正慌乱地从床上坐起,紧紧裹着单薄的被子,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绝望。

赵金牙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了。他看看缩在墙角、衣衫完整、甚至裹着破袄子的我,又看看床上虽然惊慌但明显衣着也还算整齐的柳莺。他那张油光光的胖脸,在风灯跳跃的光线下,如同变戏法般,由得意洋洋的潮红,迅速转为惊愕的铁青,最后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扭曲的酱紫色!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

“你……你们……”赵金牙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林实!你他妈的是不是个废物?!送到嘴边的肉都不会吃?!”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猛地转向墙角,手里的风灯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唾沫星子四溅:“老子给你机会!给你婆娘药!让你来享福!你他妈的就给老子睡地上?!还裹着这破玩意儿?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废物点心!”

他气得浑身肥肉都在乱颤,在原地暴躁地转了两圈,一脚狠狠踹翻了墙角一个空了的破瓦罐。“哐啷!”瓦罐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好!好!好!”赵金牙突然停下脚步,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阴险、极其恶毒的光芒,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林实!你他妈有种!是真有种!”他狞笑着,声音像是毒蛇在吐信,“装圣人?装正人君子?行!老子今天就成全你这副菩萨心肠!”

他猛地抬手指着我,唾沫横飞:“那笔债!你欠老子的那笔阎王债!连本带利!一笔勾销了!老子说话算话!”

我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笔勾销?这……这可能吗?

赵金牙似乎看穿了我的震惊和怀疑,脸上的狞笑更加扭曲得意:“怎么?不信?哈哈哈!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道上混的,吐口唾沫也是个钉!今晚这事儿,老子认栽!就当花钱……看了场猴戏!看你这窝囊废怎么装模作样!”

他话锋一转,那恶毒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刺向床上瑟瑟发抖的柳莺,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无比,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至于你……柳莺!你这小贱蹄子!别以为这就完了!你男人欠老子的血债,得用你下半辈子慢慢还!给老子老实待着!明天……老子再来好好‘招呼’你!”他特意加重了“招呼”两个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莺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赵金牙说完,似乎觉得再待下去也是无趣,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呸!晦气!”他骂骂咧咧地,带着那两个一直守在门口阴影里的壮汉手下,转身就走。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他粗俗不堪的咒骂,很快消失在门外呼啸的寒风里。

破木门被风吹得来回晃荡,发出“吱呀——哐当”的呻吟。冰冷的雪风灌进来,吹得人透心凉。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只有柳莺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在寒风里断断续续。

我僵硬地蜷在冰冷的草席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赵金牙最后看柳莺那恶毒的眼神,和他那句充满威胁的“招呼”,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我心头。她……她以后怎么办?赵金牙那个畜生,绝不会放过她的!

不行!我得走!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芸娘还在家里等着我!赵金牙虽然嘴上说一笔勾销,谁知道这个反复无常的恶棍会不会反悔?我得回去守着芸娘!

想到芸娘,我心头猛地一紧,挣扎着就要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手脚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蜷缩已经有些麻木僵硬。

“等等!”一个带着哭腔的、急切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是柳莺。

我动作一滞,愕然回头。黑暗中,只能勉强看到她从床上下来,踉跄着朝我这边摸索过来。

“别……别走那么快……”她的声音急促而虚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她摸索到桌边,似乎凭着记忆,拿起桌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这个……这个你拿着……”她摸索着抓住我冰冷僵硬的手,把那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入手冰凉、坚硬,带着熟悉的棱角。借着门外雪地反射进来的一点微光,我勉强看清——是那个粗布缝制的药包!就是我之前从赵金牙那里拿到、交给王大娘给芸娘煎服的那包药!

“药?”我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这药……怎么了?”

柳莺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寒冷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恐惧:“快……快拿回去!别再给你娘子吃了!我……我偷偷换了!”

“换了?!”我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因为震惊和急切而变了调,“你换了什么?换成什么了?芸娘她……”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芸娘要是吃了假药……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毒药!不是!”柳莺被我抓得生疼,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解释,“是……是真正的‘雪里参’粉!我……我认得药材!赵金牙那畜生给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药!里面掺了……掺了观音土和发霉的麸皮!根本治不了病,只会越吃越坏!”

她急促地喘着气,语速飞快:“前些天……他逼我给他洗那些‘抵债’来的脏衣服……我在他一件旧袍子夹层里……摸到一个小油纸包,里面……里面是真正的、上好的雪里参粉!我认得那味道!以前……以前我爹是走方郎中……”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悲伤。

“赵金牙这畜生……他根本就没想真的救你娘子!他只想用这假药吊着她的命,好让你……让你死心塌地地来……来替他做这丧尽天良的事!”柳莺的声音充满了恨意,“我……我趁他喝醉酒不省人事的时候,偷偷把他藏在袍子里的真药粉……换到了这个药包里!他给你的假药……被我混了些灶灰……扔进炉膛烧了!”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却死死地看着我,充满了祈求:“快……快拿回去……用这个……给娘子煎服……这是……这是真正的救命药……”

我死死攥着手里那个粗布药包,仿佛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是攥着芸娘最后一线生机!巨大的震惊、狂喜、后怕、以及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无尽感激,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我淹没!原来如此!原来她一直在暗中……

“柳莺姑娘……”我的声音哽咽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沉甸甸的三个字:“谢谢你!”我对着她,深深地弯下了腰。

“快走……”柳莺虚弱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苍白、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泪水无声地滑落,“回去……救你娘子……好好……过日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疲惫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在绝境中依然闪烁着善良光芒的女子刻在心底。然后,不再犹豫,将那包承载着真正希望的药包紧紧捂在胸口,像护着最珍贵的火种。我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门外呼啸的寒风和漫天的大雪之中。

风雪扑面,如同刀割。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胸口那包真正的雪里参粉,隔着粗布,仿佛散发出滚烫的生命力,灼烧着我的心脏,也点燃了我脚下每一步的力量。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狂奔,跌倒了,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向前。冰冷的雪沫灌进衣领,融化成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我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希望,是感激,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回到那间四处漏风的破草屋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惨淡的灰白。王大娘正佝偻着身子,用小扇子小心地扇着一个破瓦罐下微弱的火苗。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苦涩的气泡,正是用赵金牙给的“假药”熬出来的汤汁。

“林实?你可算回来了!”王大娘看到我一身狼狈、像个雪人似的冲进来,吓了一跳,“你媳妇……咳得更厉害了!这药……这药好像不大顶用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无助。

我来不及解释,也顾不上喘匀那口粗气,一个箭步冲过去,几乎是抢一般从王大娘手里夺过那破瓦罐。“大娘!这个不能喝!”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顾不上瓦罐滚烫,直接将它端离了火堆,随手泼在了冰冷的泥地上。“滋啦”一声,一股带着霉味的白汽腾起。

“哎哟!你……你这是做什么!”王大娘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才是救命的药!真正的药!”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的粗布药包,像捧着稀世珍宝。我飞快地解开系着的布绳,小心翼翼地倒出里面微带褐色的细腻药粉。一股清冽的、带着冰雪气息的独特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屋内原本那股浑浊的霉味和劣质草药的苦涩。

王大娘凑近闻了闻,浑浊的老眼里顿时闪过惊异的光:“这……这味道……是上好的雪里参!你……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是救命的菩萨给的!”我含糊地应了一句,声音哽咽。我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倒入一个干净的粗陶碗里,又拿起旁边晾着的一小壶温开水,慢慢地、仔细地冲调开。那药粉遇水,立刻化开,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琥珀般的色泽。

我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芸娘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艰难的嘶鸣,脸颊烧得通红。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芸娘……芸娘……”我轻声呼唤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喝药了……真正的药……喝了就好了……”我用小勺子舀起一点药汤,轻轻吹凉,小心地喂到她干裂的唇边。

也许是那清冽的药香起了作用,也许是听到了我声音里的急切。芸娘极其艰难地、微微张开了嘴。温热的药汁,一滴、两滴……缓缓地流入她的口中。我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苍白的脸。

一碗药,喂得极慢,也极其艰难。当最后一滴药汁喂完,我放下碗,紧紧握住芸娘滚烫的手,感觉自己的手心也在不停地冒汗。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天色也亮堂了几分。王大娘紧张地站在一旁,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突然!

芸娘那一直紧锁的眉头,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一下!紧接着,她喉咙里那如同拉风箱般可怕的喘息声,似乎……似乎也微弱了一丝!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濒死的急促感,明显缓和了!

“有……有效了!”王大娘第一个发现,激动地低呼出声,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芸娘!芸娘!你感觉怎么样?”

芸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依旧涣散、疲惫,如同蒙尘的琉璃,但里面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死灰色,却悄然褪去了一丝!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寒夜中摇曳的星火,艰难地、却无比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

“林……实……”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她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回握我的手。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决堤般涌出我的眼眶!我紧紧回握住她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好了……好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王大娘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林实啊,好好照顾芸娘,这药……是神药啊!我去……我去看看能不能再找点柴火来,这屋子太冷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抹着泪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芸娘。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一点点传递过来。窗外的雪还在下,但风似乎真的小了许多。

芸娘喝了真正的雪里参粉调制的药汤后,那沉疴如同被阳光驱散的坚冰,虽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开始消融。她依旧虚弱,咳嗽也并未完全停止,但每一次呼吸不再像破碎的风箱,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颊上那层濒死的青灰也悄然褪去,重新透出一点微弱的、属于生机的血色。最让我心头滚烫的,是她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如同寒夜将尽时天边第一缕晨曦,一日比一日更清晰、更温暖地亮了起来。

那包真正的雪里参粉,成了我们贫瘠生活中最珍贵的圣物。每一次只取用一点点,融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服下,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虔诚的仪式。看着药力在她体内一点点唤醒生机,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感激,日夜在我心头激荡。然而,狂喜之下,另一道阴影却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柳莺。

赵金牙那夜离去时,充满恶毒威胁的话语,和他看向柳莺那如同看猎物般的眼神,日夜在我脑中回响。那个在绝望深渊中,依然用颤抖的手偷偷为我换来一线生机的女子,她怎么样了?赵金牙那个畜生,会怎样“招呼”她?巨大的不安和深深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我的心脏,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我甚至不敢去想。

芸娘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偶尔能清醒地说几句话。她总是用那双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看着我,带着温柔的询问。我强颜欢笑,只说自己出去做工累着了。柳莺的事,一个字也不敢提。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日子在希望与煎熬中,滑到了年关。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小镇,天地一片苍茫。就在除夕的前两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死寂的小镇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赵金牙的当铺,被官府查封了!

消息是王大娘上街买年糕时带回来的,她拍着大腿,说得绘声绘色,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快意:“老天开眼啊!真是老天开眼!听说啊,是州府下来的官差老爷!直接就把那‘金牙当’的匾给砸了!赵金牙那恶霸,被铁链子锁着,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那哭爹喊娘的劲儿,啧啧,别提多解气了!”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心跳得飞快,一个模糊的、带着巨大希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升起。

“为什么?哼!”王大娘啐了一口,“报应!大报应!听说是有人……有人把他这些年干的缺德事,放印子钱、设局坑人、逼死人命……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人证物证都列得门儿清!直接捅到州府大老爷案头去了!铁证如山!州府老爷震怒,亲自派人来拿的他!听说他那些爪牙,一个都没跑掉!全下大狱了!”王大娘说得眉飞色舞,“咱们镇上,这下可算能过个安生年了!”

有人告发?铁证如山?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柳莺那双充满痛苦却最终燃起一丝决绝的眼睛!一定是她!一定是她趁着赵金牙得意忘形之际,拼死一搏!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我心中所有的希望!柳莺……她有机会逃出生天了!

狂喜只持续了片刻,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告发赵金牙,无异于与虎谋皮!她成功了吗?她安全了吗?她现在在哪里?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沸腾的开水,在我心头翻滚。我必须去找她!

安顿好精神渐好的芸娘,我顶着尚未停歇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冲向镇西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这一次,我的脚步不再是赴死般的沉重,而是充满了急切的希望。

那扇破旧的木门紧闭着,上面交叉贴着两张盖着猩红官印的封条,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目。我的心猛地一沉。柳莺……她不在这里了?是被官差带走了?还是……

就在我站在风雪中,茫然无措,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迟疑的声音:“你……你是找柳莺姐姐吗?”

我猛地回头。是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花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小丫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正缩在隔壁一处破败门廊的角落里,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着我。

“是!我是!小妹妹,你知道她在哪儿?”我急切地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

小丫头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小手指了指镇子另一个方向:“昨天……昨天下午,有辆好大好暖和的马车来接她走了!有个……有个穿着缎子衣裳、长得可俊的叔叔,扶她上去的。柳莺姐姐走的时候……还哭了……但是……但是也笑了……”小丫头努力地回忆着,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缎子衣裳?可俊的叔叔?接走了?还哭了又笑了?巨大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预感交织着。柳莺在这里举目无亲……难道……

“那个叔叔……柳莺姐姐叫他什么?”我追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小丫头歪着头,努力想了想,眼睛一亮:“好像……好像是叫……秦松!对!柳莺姐姐叫他‘阿松’!她还说……‘阿松,真的是你吗?’……”

秦松?!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秦松?柳莺那被赵金牙逼得上吊的丈夫?他不是……死了吗?

一瞬间,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风雪之中,脑海中一片空白。无数的念头疯狂地翻涌、碰撞——赵金牙说秦松死了……柳莺也亲眼所见……可小丫头说……来接柳莺的是秦松?难道……难道秦松没死?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一辆青篷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巷口。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角。一张年轻男子的脸探了出来。他看起来有些清瘦,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和久别重逢的明亮神采。他的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温和的探询。

当他的目光与我震惊的眼神相遇时,他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和感激的笑容。他轻轻放下车帘,对车夫低语了一句。马车又缓缓启动,调转方向,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我站在那棵沉默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冰冷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融化,顺着脸颊流下。我抬手抹了一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名为“柳莺”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落地,碎成了千万片温暖的尘埃。

秦松没死。柳莺等到了她的丈夫。赵金牙恶贯满盈,终得报应。芸娘从鬼门关挣扎了回来,正在家里等我。

凛冽的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却不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涤荡污浊后的清新。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扇贴着封条的破门,向着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风雪依然漫天,前路依旧茫茫,但我知道,那间亮着微弱灯火的破草屋,就是我此生的归途。那里有我的芸娘,有我们刚刚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热气腾腾的日子。

风雪呼啸,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由劫后余生和人间暖意凝聚成的微光。它足够照亮这条回家的路,也足够温暖往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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