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庄这一带,大半的地都姓赵。地主赵老栓不算刻薄,收租公道,庄里的佃户们大多乐意种他家的地。赵老栓有三个儿子,本想让他们专心读书考功名,可小儿子赵阳偏偏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秋收时节,管家李忠带着家丁去收租,赵阳非要跟着去长见识。赵老栓叮嘱他:“佃户里有好说话的,也有认死理的,真遇上难缠的别硬顶,交给李忠就行。”赵阳点头应着,可收租回来那天,却蔫头耷脑地坐在屋里,茶不思饭不想。

赵老栓急了:“是不是哪个佃户给你气受了?”赵阳闷不吭声。让李忠去查,才知道这小子压根没去收租,竟是跑去给人家姑娘提亲,还被拒了。赵老栓又惊又气:“咱赵家在这十里八乡,谁家姑娘能拒绝?”细问才知,是庄东头外来户孙秀才的女儿孙月娥。

说起这孙秀才,赵老栓有点印象。两年前带着女儿来的,虽是落第秀才,种地不咋地,但从没欠过租子。李忠还说,赵阳早就偷偷帮孙家干活,对孙月娥上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既是读书人,傲气点正常。”赵老栓琢磨着,“要是姑娘真不错,佃户咋了?秀才家的闺女,进门也不丢人。”可李忠支支吾吾道:“人家说高攀不起。”
赵老栓把赵阳叫过来,这小子梗着脖子:“非月娥不娶!”赵老栓叹口气,第二天亲自带着彩礼上门。孙秀才客客气气地倒茶,听完来意却摇头:“实在不敢高攀。”赵老栓耐着性子问:“有啥不满意您直说。”孙秀才笑了:“不是不满意,我老伴走得早,就想招个上门女婿。”
这话一出,赵老栓脸都绿了。李忠忍不住嚷嚷:“你疯了?赵家少爷给你当上门女婿?”赵老栓气得拉着赵阳就走。回家后赵阳直接病倒了,日渐消瘦。赵老栓的老婆急得直掉泪:“三个儿子呢,给出去一个咋了?总比眼睁睁看着他垮了强!”赵老栓跺跺脚:“认了!”
再找孙秀才时,对方乐呵呵应了。赵阳听说后立马病好,一顿吃了三大碗饭。赵老栓怕儿子受委屈,陪嫁一百亩地,孙家眨眼从佃户成了富户,庄里人都偷偷笑赵老栓,又羡慕孙家有好闺女。
赵阳过门后小日子过得和美,孙秀才不光教他读书,每天还让他下地干点活。赵老栓心疼,让李忠去说情,孙秀才却淡淡道:“他现在是孙家的人,就该守孙家的规矩。”李忠气得直瞪眼,也只能回去如实禀报。
一年后孙月娥生了大胖小子,摆酒时赵老栓送来厚礼,试探着问:“孩子能不能姓赵?”孙秀才晃着脑袋:“按规矩来嘛。”赵老栓这酒喝得着实不痛快。可谁也没料到,又过了一年,赵老栓自己竟摊上了官司。
赵老栓摊上的官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邻村的地主王胖子告他占了地界,把两村交界的一片林子划到了自家名下。这林子本是无主荒地,两家祖辈都没太较真,可最近听说林子里发现了几棵百年老参,王胖子眼馋了,就拿着几十年前模糊不清的地契告到了县里。
县太爷是个新官,正想立威,见是两个地主打官司,不敢怠慢,当即传讯赵老栓出庭。赵老栓一辈子在庄里说一不二,哪受过这委屈?气得当场拍了桌子:“王胖子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叫板!”可气归气,打官司得讲证据,他家的老地契早就泛黄模糊,根本说不清边界。
眼看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赵老栓愁得嘴上起泡。李忠跑前跑后请人托关系,钱花了不少,事儿却没进展。赵老栓的两个大儿子急得团团转,可他们从小只读圣贤书,哪懂这些田间地头的纠纷?家里乱成一团时,赵阳从孙家赶了回来。
“爹,让我去试试吧。”赵阳站在堂屋中央,腰杆挺得笔直。这一年多在孙家下地读书,他晒黑了不少,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稳。赵老栓瞅着儿子,心里不是滋味:“你懂什么?这是官场门道,不是种地干活。”
“爹,孙伯父以前在京城待过,他说打官司不光看地契,还得查族谱、访老人,找当年的边界标记。”赵阳递过来几张纸,“这是我和孙伯父画的地界图,还找了几个在两村住了一辈子的老人问过话,他们都能作证那林子一直是咱们李家庄的。”
赵老栓接过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记号,还有老人的签字画押。他抬头看向儿子,忽然发现这倔小子真的长大了。正愣神时,孙秀才跟着进了门,手里捧着几本线装书:“赵老哥,我翻了翻县志和咱们两姓的族谱,里面记载这片林子在康熙年间就归李家庄管,王胖子的地契年份对不上,是伪造的。”
开庭那天,赵老栓带着赵阳和孙秀才上了堂。王胖子趾高气扬地拿出地契,刚想耀武扬威,孙秀才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指出地契上的漏洞:“大人请看,这地契落款年份是乾隆二十三年,可上面盖的县印样式,是乾隆三十年后才改用的,明显是伪造!”接着又呈上县志和族谱,还有老人们的证词。
县太爷对照卷宗一看,果然如此,当场拍板:“王胖子伪造地契诬告,杖责二十,林子归赵老栓所有!”赵老栓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看向孙秀才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回家的路上,赵老栓拍着孙秀才的肩膀:“老孙,以前是我小瞧你了。”孙秀才哈哈一笑:“都是为了孩子们。”赵阳跟在一旁,偷偷给月娥使了个眼色,小两口相视一笑。
没过多久,孙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这次赵老栓没再提姓赵的事。满月酒上,他抱着孩子乐呵呵地说:“叫啥都行,只要孩子健康,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孙秀才端着酒杯,和赵老栓碰了一下,两个老头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李家庄的人都说,这上门女婿没白招,赵老栓这老脸,算是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