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江西吉安。 “老曾,省里的邵主席要见你,让你去南昌一趟,说有要事商谈。”组织部长吴青光拍了拍曾洪易的肩膀,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曾洪易心里一阵激动。邵式平主席,那可是江西省人民政府的最高领导!他连忙点头,满怀憧憬地收拾起行囊,里面特意放了几本自己翻译的俄文书籍,这可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以为,自己辉煌的革命生涯即将重启,一个更重要的岗位正在南昌等着他。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趟南昌之行,通往的并非省政府的大楼,而是冰冷的铁窗。更令人唏嘘的是,直到被押送到北京的监狱,他似乎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和组织谈条件的“中央代表”,而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叛徒。他的故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大时代里,一些知识分子革命者在理想与现实、忠诚与背叛之间摇摆的复杂人性。
那么,这个让省里领导都如此“挂念”的曾洪易,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的档案袋里,又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过往?时间要拨回到二十多年前。曾洪易的革命起点相当高,1925年便因领导学生运动被校方开除,随后被党组织选中,远赴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这在当时,是无数热血青年梦寐以求的履历。
学成归国后,他平步青云,很快进入共青团中央宣传部工作。如果说此前的经历只是镀金,那么王明的赏识,则彻底将他推上了权力的快车道。他被任命为“中央代表”,空降到方志敏领导的赣东北苏区。他带着莫斯科的“圣经”,却似乎读不懂中国的土地。他所代表的,正是那条后来被证明给中国革命带来巨大损失的“左”倾错误路线。
抵达赣东北后,曾洪易的“中央代表”派头十足。他几乎全盘否定了方志min等同志结合实际斗争摸索出的成功经验,将他们斥为“右倾”,并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造”。他强行改组领导班子,将方志敏排挤出核心,自己则凌驾于省委之上发号施令。一时间,苏区内部风声鹤唳,那些不符合他“理论”的政策,比如团结富农、善待地主家属等,全被废止。结果呢?地主更加反动,富农离心离德,连中农都开始动摇,革命的基础反而被大大削弱了。
有意思的是,这位理论上的巨人,在军事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矮子。他贪生怕死,更不懂得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第三次反“围剿”时,面对敌人坚固的碉堡群,方志min等人主张避实击虚,他却固执地斥之为“逃跑主义”,强令红十军硬碰硬。那场惨烈的战斗,红军付出了血的代价,根据地损失近半。这个从莫斯科回来的“钦差”,给赣东北苏区带来的不是福音,而是一场灾难,人称“灾星”。
历史给了他不止一次机会。第四次反“围剿”的胜利,是在暂时摆脱他错误指挥后,由方志min等人领导下取得的。然而,随着中央苏区反对“罗明路线”的斗争兴起,曾洪易又找到了机会,再度掀起反“右倾”的浪潮,让刚刚好转的局势重新陷入危机。他的所作所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路线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组建之后。作为中央代表,他随军行动。面对数倍于我的强敌和重重封锁,曾洪易的革命意志彻底崩溃了。在会议上,他公然散布悲观论调,甚至提出化整为零去南京搞暗杀的荒唐建议。这种失败主义情绪,对于一支正在艰苦转战的部队而言,是致命的。
方志敏等领导人忍无可忍,在会议上严肃批判了他的右倾错误,并上报中央。中央很快复电,将其调离先遣队。这本是组织对他的挽救,希望他能留在后方反思。遗憾的是,曾洪易并未领情。他被留在闽浙赣省委后,非但没有承担起领导军民斗争的责任,反而变本加厉地散布“苏维埃运动已告一段落”的投降言论。最终,他被停职处理。
脱离了组织的束缚,也脱离了组织的保护,曾洪易的堕落开始了。他在上海寻找组织未果,盘缠用尽,穷困潦倒。就在这时,他遇到了同乡,一个已经叛变投敌的特务王立生。在对方的连哄带骗和金钱引诱下,曾洪易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1935年5月,他走进了南京专为共产党变节分子设立的招待所,办理了“自首”手续,亲笔写下了“信仰三民主义,拥护国民党”的字句。
从那一刻起,曾经的“中央代表”彻底沦为了一个可耻的叛徒。他在国民党政府内担任过教官、视察员,拿着高薪,生活优渥。抗战期间,凭借自己的俄文专长,他更是成了香饽饽,为国民党翻译了大量苏联的军事书籍和资料,客观上为敌人服务。
十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新中国成立时,落魄返乡的曾洪易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这段不光彩的过去。他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早年的革命资历,以及解放初期帮助维持地方秩序的一点“功劳”,组织就应该给他一个说法,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当他被捕入狱,面对审讯人员时,他依然没有清醒的认识。他洋洋洒洒地写下数万字的材料,极力为自己的叛变行为辩解,声称自己翻译俄文资料也是对抗战有贡献。他甚至荒唐地向组织提出了三点要求:恢复党籍、安排工作、如果不行就让地方政府帮他行医。
在狱中,他的“幻想”还在升级。他向看守人员提出,请求中央派他去苏联当领事,或者送他去苏联深造,学成之后好回国参加建设。他还特别“体贴”地建议,工作最好别安排在北京,因为自己不适应北方的气候。试想一下,一个阶下囚,不想着如何交代罪行,却在煞有介事地规划自己未来的外交生涯,这种认知上的错位,既可笑,又可悲。
他始终沉浸在自己曾是“中央代表”的旧梦里,认为自己对国民党都有利用价值,共产党更应该“既往不咎”。他不懂,背叛,是任何一个严密的政治组织都绝不能容忍的底线。对革命的背叛,尤其不可饶恕。
1951年10月,最终的判决下来了:因“叛党投敌,积极从事反革命活动”,曾洪易被判处死刑。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还没等到行刑,他便因肺结核病死在狱中,终年47岁。他至死都可能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革命者,沦落到如此境地。他的悲剧,固然有大时代的裹挟,但根源,还是在于他那被权力和理论架空了的灵魂,早已失去了实事求是的精神和坚定的信仰。时代抛弃他的时候,确实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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