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理解杜甫,除了要看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生命历程之外,还需要看到他背后这个庞大的、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了解了这些之后,我们再去看杜甫早年经历当中的一些故事,也许就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杜甫出生于公元712年,同年,李隆基接受睿宗的禅让即皇帝位。也就是说,杜甫是个和玄宗朝“同龄”的人。在他成长的过程当中,唐朝正处于一个被后世称为“盛唐”的阶段。
在杜甫的孩提时代,杜家所在的文学派正好是受到压制的。但此时的杜甫年纪还小,也不会去掺和大人们的那些事情。他的父亲刚入职场不久,正在努力地经营杜审言留下的关系,并且极力争取向上社交的机会。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因为杜审言已经不在了,这些人脉虽然算是杜审言留下的资源,但也都需要杜闲花大精力去建立新的联结。
杜甫晚年回忆中的“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杜闲努力向上社交争取来的结果。当然,不管是岐王李范,还是玄宗宠臣崔九,也就是崔涤,都不太可能把杜甫父子奉为上宾。说白了,当时的杜甫父子顶多就是得到了参加宴会的资格。书中说,杜闲此时应该只能叨陪末座,也就是过来见见世面露露脸,属于宴会当中的路人甲。到了开元十三年,杜甫14岁了。他从7岁开始写诗,到这会儿已经写了7年诗,并且开始崭露头角。在杜甫看来,这是他人生当中的一个高光时刻。他后来颇为得意地回忆道:“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李邕、王翰都是当时的文坛名流,他们年纪也都得四五十岁了,但他们居然会主动想要跟这位小杜甫见上一面。
但是,了解这段故事的时候,我们不能忘记这背后还有杜闲的面子。此时杜闲带着小杜甫到处见人,在杜甫眼中这叫“初游翰墨场”,是很理想化的。但在杜闲眼中,这背后恐怕还有更加现实的考量,这是他重建人脉活动的一部分。这一年,文学派已经熬过了低谷期,全面恢复元气,甚至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杜闲在洛阳与老朋友崔尚、王翰、李邕重聚,并且由此认识了张九龄等人。崔尚,这位20多年前受到过杜审言提携教诲的年轻人,此时已经官至从五品上的著作郎。见到杜老前辈的这位可爱孙子,崔尚忍不住夸奖道,这小孩有班固、扬雄之才。这一切都对小杜甫产生了极大的激励与鼓舞。
不过,朝堂上的形势风云突变。开元十三年之后,文学派就迅速地走了下坡路。有些人运气比较好,他们年纪稍长几岁,可以在文学派的这一波高潮当中获取出身,开启仕途。但很可惜,杜甫生晚了几年。他看到了这年的盛况,但这些繁华却与他无关。几年后,当他要开始谋求官职的时候,时代的风向已经变了。此时的杜甫,注定要踏上一条更艰难的求职道路。17岁那年,杜甫踏上了前往江东的旅程。杜甫之所以要去江东,是因为此时的他需要得到进一步的引荐,以便早日获得乡贡进士的资格。而他杜家的故旧、彼时在文坛享有盛誉的武平一,那会儿正好就在苏州。
当然,杜甫这次去江东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探访亲戚。杜甫的三叔杜登曾担任湖州武康县的县尉,五姑父贺㧑曾担任苏州常熟县的主簿。杜家人在江东做官或生活,客观上也为杜甫前往江东创造了条件。次年,杜甫成功获取了乡贡资格,并且参加了进士考试。但很遗憾,杜甫落榜了。不过,落榜这事儿似乎没有很影响杜甫的心情。在科举失利之后,杜甫很快开启了一段后来被他称为“快意八九年”的逍遥岁月。表面上看,杜甫好像直接摆烂了。他不好好备考,不焦虑找工作的事儿,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浪”了好多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杜甫是生活在一张社会关系网络之中的。在这张网络当中,他是有他的角色跟定位的。而且,我们可以试想一下,要是杜甫真的有将近十年的时间都是自己在外头游荡,那他的钱从哪里来?他家里会允许他这么干吗?要知道,杜甫可是家里的长子。所以,“要想还原杜甫开元十八年以后十年的生活,关键的线索仍然在于他的父亲杜闲”。
虽然表面上看,这十年间杜甫行踪不定,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自己到处瞎“浪”。在这段时间里,杜甫主要都跟在杜闲的身边,杜闲官做到哪,杜甫就跟到哪。杜甫在长安参加考试那会儿,杜闲应该刚好就在奉天县担任县令。所以,杜甫考完试不久就跑去奉天县跟随他爸了。到了后来,杜闲的官职几经变动,最后当到了兖州司马。于是,杜甫就跟着老爸来到了东边。值得注意的是,兖州司马是个从四品下的官职。这就意味着,杜甫的老爸杜闲此时已经进入了高层文官的行列。在这所谓“快意八九年”的这段时间里,杜甫真正放纵游玩的时候并不是很多。更多时候,他是跟着杜闲,依托杜家旧有的交往结识名流,拓展人脉,以此来初步建立自己的人际圈层。当然,在这个过程当中,杜甫也确实交到了一些对他未来产生重要影响的朋友,比如说高适。
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有限的。开元二十七年,杜闲病死在了任上,杜甫突然发现他的世界完全变了一个样。再也没有一个高官老爸可以庇护他了。从今往后,大龄待业青年杜甫要开始独自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挑战了,而且,因为他是杜闲的长子,所以,现在的他,也是杜家的家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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