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济南府有个叫王大眼的更夫,这人天生一双铜铃大眼,夜里看东西跟白天似的清楚。这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天寒地冻,王大眼照例打更巡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敲过三更,王大眼缩着脖子走到城西张家胡同,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他提灯一照,哎呀一声,差点没把灯笼扔了。
只见地上趴着个人,棉袄后心洇开一大片暗红,身子底下的雪都染透了。王大眼壮着胆子上前把人翻过来,吓得连退三步——这不是城里有名的绸缎商张满仓吗?
张满仓这人可不简单,白手起家,挣下万贯家财,虽说是个商人,却乐善好施,城里谁家有个难处,他多少都会帮衬一把,人称“张大善人”。这么个好人,怎么就横死街头了呢?
王大眼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去报官。
济南知府赵文升闻讯赶来时,天已蒙蒙亮了。现场围了不少百姓,个个议论纷纷。
“张老爷这么好的人,谁下这毒手啊?”
“怕是劫财的吧?听说张老爷昨晚收了一笔账,足足三百两银子呢。”
赵知府蹲下身查验尸体。张满仓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安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若不是后背那个血窟窿,简直像睡着了一般。奇怪的是,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仵作验尸后回禀:“大人,凶器是匕首之类的利刃,一刀毙命。奇怪的是,死者身上银两都在,不像是劫财。他怀里有个油纸包,里面是...是半块吃剩的芝麻饼。”
围观人群哗然。这张老爷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临死前紧紧揣着的竟是半块芝麻饼?
赵知府皱起眉头,吩咐衙役:“去查查这芝麻饼是哪家铺子的。”
衙役领命而去,赵知府又唤来王大眼:“你昨夜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王大眼挠头道:“回大人,小的打完三更经过这里时,一切正常。后来...后来好像听到有女子唱歌的声音,像是城南方向传来的,调子怪凄凉的。”
“唱的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好像是什么‘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赵知府沉吟片刻,命人将尸体抬回衙门仔细查验。
却说张满仓家里,此刻已经乱作一团。张夫人哭得晕死过去几次,独子张继业红着眼眶料理后事。张家大小姐张秀姑远嫁扬州,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赵知府前来吊唁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张继业虽然面露悲戚,但眼神闪烁,尤其在听说父亲怀里揣着半块芝麻饼时,脸色明显变了变。
“张公子,可知令尊昨夜为何外出?”赵知府问道。
张继业低头道:“家父说是去收账,具体去了哪里,小人也不清楚。”
“收账收到三百两银子,却揣着半块芝麻饼回来?”赵知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张继业支吾道:“家父一向节俭...”
离开张府,赵知府又去了城南。根据王大眼说的歌声方向,他找到一处破旧的小院。推门进去,院里坐着个老婆婆正在缝补衣裳。
“老人家,昨夜可曾听到有人唱歌?”赵知府换了便服,假装是过路人。
老婆婆抬头,眼神浑浊:“歌?是不是唱的‘月儿弯弯’?那是西街卖唱的瞎女阿莲,昨晚确实来过这边。”
“她常来吗?”
“不常来,听说她以前是好人家的女儿,后来家道中落,眼睛也瞎了,只能靠卖唱为生。”
赵知府心中一动,谢过老婆婆,往西街而去。
在西街一个简陋的茶摊旁,他找到了瞎女阿莲。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秀却带着沧桑,双眼无神地望向虚空,抱着把旧琵琶轻轻拨弄。
赵知府要了碗茶,坐在旁边听她唱曲。阿莲的嗓音清亮却带着哀愁,唱的正是那首《月儿弯弯》。
一曲终了,赵知府上前放下几文钱:“姑娘唱得真好,不知可否再唱一曲?”
阿莲微微侧头:“客官想听什么?”
“就唱...唱个团圆的曲子吧,小年夜本该团圆的。”赵知府试探道。
阿莲的手指猛地拨错一个音,随即恢复平静:“团圆...小女子不会唱团圆的曲子。”
“听说姑娘昨夜去了城南?”
“客官如何得知?”阿莲警觉起来。
赵知府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是衙门的人,正在查张满仓老爷的案子。”
阿莲手中的琵琶“咚”地一声落地:“张老爷...他怎么了?”
“他死了,昨夜死在张家胡同。”赵知府紧盯着她的脸。
阿莲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着:“死...死了?怎么会...”
“姑娘认识张老爷?”
阿莲突然激动起来:“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那种有钱的老爷!”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赵知府拦住她:“姑娘若知道什么,还望如实相告。张老爷是好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阿莲愣了片刻,突然冷笑一声:“好人?是啊,人人都说他是好人...”话未说完,她猛地推开赵知府,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赵知府没有追赶,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回到衙门,派去查芝麻饼的衙役回来了:“大人,查清楚了,那芝麻饼是城东李记饼铺的。李老板说,昨天傍晚确实有个穿着体面的老爷爷来买过,还特地要了双份芝麻的。”
“穿着体面的老爷爷?是张满仓吗?”
“李老板说不确定,当时天快黑了,没看太清。”
赵知府捻着胡须,总觉得这芝麻饼是关键。张满仓临死前为何紧紧揣着半块饼?若是饿了,为何不吃完?若不是为了吃,又是为何?
这时,仵作又来禀报一个新发现:“大人,我们在张满仓指甲缝里找到一些红色粉末,像是...胭脂。”
“胭脂?”赵知府一愣,“张满仓五十多岁了,还用胭脂?”
“不像男子用的,倒像是女子妆奁中的那种。”
案件越发扑朔迷离。一个年过半百的商人,深夜外出,怀里揣着芝麻饼,指甲里有胭脂,被一刀毙命...
第二天,张秀姑从扬州赶回来了。这女子与娇生惯养的弟弟不同,眉宇间有几分张满仓的英气。得知父亲死因可疑,她直接求见赵知府。
“赵大人,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还望大人查明真相,还我父亲公道!”张秀姑跪地恳求。
赵知府扶起她:“张小姐请起。本官正在全力侦破此案。你可知道令尊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或者...可有什么仇家?”
张秀姑摇头:“家父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结怨。若说异常...”她犹豫了一下,“两个月前,我回娘家时,发现父亲常常独自对着一支旧银簪发呆。我问起时,他只说是故人之物。”
“故人?什么样的故人?”
“父亲不肯细说,只是叹气。”张秀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银簪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莲’字。”
莲?赵知府心中一震,想起那个卖唱的瞎女阿莲。
送走张秀姑,赵知府立即派人寻找阿莲,却得知她已经离开西街,不知所踪。与此同时,张继业却突然来到衙门,说找到了杀害父亲的凶手。
“是谁?”赵知府问道。
“是东街的王屠夫!”张继业语气肯定,“昨夜我家的丫鬟小翠说,她亲眼看见王屠夫案发时辰在张家胡同附近鬼鬼祟祟的。而且...而且王屠夫欠我父亲二十两银子很久了,父亲前几日还催他还钱!”
赵知府命人传唤王屠夫。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被带到公堂上时一脸茫然。
“王屠夫,张继业指控你杀害张满仓,可有此事?”赵知府拍惊堂木。
王屠夫吓得扑通跪地:“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是欠张老爷钱,但怎么会杀他呢?张老爷是好人,去年我娘病重,还是他借钱给我救急的!我感激还来不及啊!”
“那张继业为何指认你?”
王屠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想必是因为...因为我撞见过他和柳烟阁的妓女私会...张老爷最恨子弟嫖妓,要是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赵知府心中明了,让王屠夫先回去,转而审问张继业。几番威吓下,张继业终于承认诬告,是因为担心王屠夫向父亲告发他的丑事。
“但父亲真的不是我杀的!”张继业哭道,“我虽然不成器,但绝不会弑父啊!”
赵知府看他模样不像说谎,便放他回家。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当晚,赵知府辗转难眠,索性起身重新翻阅案卷。当看到“指甲中有胭脂”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唤来衙役:“去查查,张满仓死后,可有人动过他的妆奁?”
第二天,衙役回报:“大人,问过张家的丫鬟了,说老爷生前从不用胭脂水粉,房里也没有这些东西。”
这就怪了,张满仓指甲中的胭脂从何而来?莫非...是与凶手搏斗时抓下的?
赵知府立即派人全城搜查售卖胭脂的铺子,看看最近谁买过胭脂。同时,他亲自带人再次搜查张家胡同。
寒冬腊月,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新的积雪覆盖。赵知府命人仔细翻找,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胭脂盒,已经被踩坏了,但还能看出是上好的苏州胭脂。
“大人!这里还有东西!”一个衙役在附近的雪堆里挖出一把匕首,刀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渍。
赵知府接过匕首仔细端详,发现刀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
“李?”赵知府想起卖芝麻饼的李记铺子,“走,去李记饼铺!”
李记饼铺的老板见到匕首,脸色顿时变了:“这...这是小人铺子里用来切饼的刀!前几天不见了,还以为是被偷了...”
“你可记得是谁可能拿了这把刀?”
李老板摇头:“铺子里人来人往,实在记不清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赵知府郁闷地回到衙门,却见衙役来报:“大人,有个卖唱的盲女求见,说是有关张老爷的案子。”
赵知府立即命人带她进来。来的正是阿莲,她脸色苍白,由一个小丫鬟搀扶着。
“民女阿莲,拜见青天大老爷。”阿莲跪地行礼。
“你可是来提供线索的?”赵知府问道。
阿莲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支银簪:“民女是来自首的。张满仓...是民女杀的。”
公堂上一片哗然。赵知府接过银簪,果然看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莲”字。
“你为何杀他?”赵知府沉声问道。
阿莲凄然一笑:“因为...他是我父亲。”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赵知府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二十年前,张满仓还是个穷书生,与我母亲私定终身。后来他进京赶考,母亲怀了我,等啊等,却等来他娶了富家小姐的消息。母亲伤心欲绝,生下我后不久就郁郁而终。我被舅舅收养,后来舅舅家也败落了,我得了场大病,眼睛就瞎了,只能卖唱为生...”
阿莲哽咽道:“三个月前,张满仓偶然听我唱曲,认出了我母亲教我的曲子,这才知道我的身世。他良心发现,想补偿我,时常来看我,给我带些吃的用的。那芝麻饼...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他每次来都会带...”
“所以那晚他是去看你的?”赵知府问道。
阿莲点头:“那晚是小年夜,他说要和我团圆,带了我最爱吃的芝麻饼。可是...可是我恨他!恨他抛弃母亲,恨他让我受苦!当他拿出银簪,说要对所有人承认我是他女儿时,我...我夺过他的匕首,一刀刺了过去...”
赵知府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既然是你杀了他,为何刀柄上会有个‘李’字?你的眼睛看不见,又是如何准确刺中他的后背的?况且仵作验尸,说那一刀力道很大,不像女子所为。”
阿莲愣住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赵知府叹口气:“阿莲,你在替谁顶罪?”
“没...没有...人就是我杀的...”阿莲慌乱起来。
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大人!不必问了,人是我杀的!”
众人回头,只见张继业站在公堂外,面色惨白。
原来,那晚张继业偷偷去柳烟阁,回家时正好撞见父亲与阿莲在胡同里争执。他听到父亲说要认阿莲这个女儿,还要分家产给她,一时怒从心头起,趁阿莲跑开后,捡起她落下的匕首,从背后刺死了父亲。
“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张继业跪地痛哭,“父亲死后,我害怕极了,把匕首扔在雪堆里。后来见阿莲来自首,我良心不安...”
案子终于水落石出。赵知府判了张继业斩刑,上报刑部核准。阿莲因为顶罪和隐瞒真相,被判了杖刑二十。
行刑那天,阿莲拖着伤痛的身子,来到张满仓墓前,放上半块芝麻饼。
“爹...”她轻声唤道,眼泪落在墓碑上,“小年夜本该团圆的...”
远处传来更夫王大眼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世上啊,有些债,欠下了,就是一辈子的事。胭脂骨,芝麻饼,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人间恩怨,何时能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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