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昌县有个老讼师,名叫张广文,今年五十有六,打二十岁起便在衙门内外操持讼事,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数百。这日天色将晚,他正要掩了铺门回家,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哑女扑通跪在门前,不住磕头。

张广文忙扶她起来,但见这女子年约二十,面黄肌瘦,脸上还带着伤。她咿咿呀呀说不清话,急得直掉眼泪,只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状纸,又指指县衙方向。

讼师展开状纸,但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民女周小娥,原为赵家庄赵员外家婢女。赵员外赵德奎欲纳我为妾,我不从,他怀恨在心,前日诬我偷窃玉镯,将我毒打并灌药致哑,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张广文心头一紧。那赵德奎是昌县有名的大户,家中田产无数,与县衙钱师爷还是姻亲,平日里横行乡里,百姓敢怒不敢言。

"姑娘,你既已不能言语,这官司如何打得?"张广文叹气道,"况且那赵员外财大势大,怕是..."

周小娥似是明白他的意思,急急从怀中又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竟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她指指玉镯,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再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老讼师沉吟良久。他本不想接这烫手山芋,但看这哑女实在可怜,又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立志要为民请命,如今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但见到这等冤情,终究不忍拒绝。

"罢,罢,老夫就帮你这一回!"张广文终于拍板,"不过你得如实告诉我,这玉镯从何而来?"

周小娥连忙取笔写道:"是赵德奎欲行不轨时,我挣扎中从他腰间扯下的。他第二日便诬我偷窃,严刑逼供。"

三日后,昌县衙门开堂审理此案。赵德奎果然带着钱师爷同来,一脸有恃无恐。

知县李大人升堂,先传原告。但见张广文领着周小娥上堂,那赵德奎见状冷笑:"大人明鉴,这贱婢偷了我家传家玉镯,被我发现后自行服毒欲寻短见,伤了嗓子,如今反来诬告,天理何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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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文不慌不忙道:"赵员外既说玉镯是你家传家宝,可知这玉镯内圈刻有何字?"

赵德奎一愣,支吾道:"自是...自是家母名讳。"

"哦?那请员外说来听听。"张广文逼问。

赵德奎哪里知道玉镯内刻何字,这玉镯本是他夫人的物件,他从未细看过,只得硬着头皮道:"刻的是...是'赵门王氏'四字。"

张广文哈哈大笑,将玉镯呈给知县:"大人明鉴,这玉镯内圈实则刻的是'比翼连理'四字,乃是定情信物,绝非传家之宝。赵员外连自家'传家宝'刻的什么字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赵德奎顿时面红耳赤,堂外围观百姓一阵哄笑。

知县皱眉,敲惊堂木:"肃静!张讼师,你说赵员外诬陷周小娥偷窃并将她毒打至哑,可有证据?"

张广文道:"有请保和堂刘大夫上堂作证。"

刘大夫上堂,证实三日前曾为周小娥诊治,其哑症确系被人灌服烈药所致,咽喉还有明显外伤,非自行服毒所能致。

赵德奎忙道:"大人,这贱婢自行服毒,与我有何干系?"

此时张广文突然道:"大人,我有一计可验明真相。据医书记载,被灌药致哑者,舌根处必有瘀痕;自行服毒者,则无此特征。请大人准予验看。"

知县准允。衙役请来稳婆,当堂验看后确报道:"周小娥舌根确有青色瘀痕,系外力所致。"

赵德奎顿时慌了神:"这...这..."

张广文乘胜追击:"赵员外家中三日前曾购入哑药一味,药房记录在此!员外可要当堂对质?"

赵德奎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这时钱师爷忙上前打圆场:"大人,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不知何时,衙门外聚集了不少赵家庄的百姓,纷纷要为周小娥作证。原来赵德奎平日欺压乡里,百姓敢怒不敢言,今日见有人敢状告他,都壮着胆子前来声援。

知县见民情汹涌,惊堂木连拍:"肃静!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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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文趁机道:"大人,此案已然明朗。赵德奎强占婢女不成,反诬其偷窃,动用私刑致人残疾,按《大明律》,该当杖责八十,监禁三年,并赔偿受害人损失。"

赵德奎见大势已去,终于瘫软在地,认罪画押。

退堂后,周小娥感激涕零,向张广文下跪磕头。老讼师忙扶起她:"姑娘不必多礼。你那嗓子..."

周小娥摇摇头,提笔写道:"多谢先生相助。小女虽哑,但双手尚在,愿学得一技之长,谋生度日。"

张广文感慨道:"好个有志气的姑娘!老夫认识绣坊的管事,可荐你去学刺绣。那赵德奎赔你的银两,足够你安身立命了。"

周小娥却写道:"小女愿将赔银分与曾经受赵家欺压的多亲,只求先生收我为徒,传授讼师之道。我不能言,但能写,愿为如我一般的哑者、弱者申冤!"

张广文愕然,继而感慨万千。他年事已高,正愁一身本事无人传承,没想到这哑女有如此志气。

"好!好!老夫就收下你这个徒弟!"老讼师红着眼眶道,"谁说讼师一定要能言善辩?你这以笔代口的'哑讼师',说不定比那些巧舌如簧的更强!"

三年后,昌县出了位有名的"哑女讼师",专为贫苦百姓写状申冤。她虽不能言,但笔下生花,字字珠玑,屡破奇案。百姓都说,这周小娥是菩萨转世,专门下凡来惩治恶人、救助弱小的。

而那张广文老讼师,每见徒弟又赢一案,便捻须微笑,暗道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一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