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的公示贴出来那天,民政局的玉兰树刚好落了一地花瓣。王建军盯着公示栏上 “免去王建军同志民政局局长职务” 的字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保温杯 —— 那是十年前单位统一发的,杯盖早已磨得发亮,却比刚买的紫砂杯还顺手。

“王局,您的交接清单我整理好了。” 副局长李明亮推门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您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建军接过文件夹,目光扫过 “固定资产” 一栏,突然指着最后一项:“这盆文竹怎么没写?当年是老部长送的。” 李明亮愣了愣,赶紧添上:“瞧我这记性,您放心,保证完好无损。”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王建军看着墙上的挂历,红圈里的退休日期越来越近。他想起上周和老战友喝酒时,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王,凭你的人脉,退休后去民办养老院当院长,年薪少不了二十万。” 这话让他心动了好几天,可夜里躺在床上,又想起刚当局长时说的 “要干到干不动为止”。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工程队老板张胖子。他提着两盒茶叶走进来,把门掩得严严实实:“王局,城西养老中心的装修工程,您再帮衬一把。等您退休了,我在郊区给您留套观景房。” 王建军把茶叶推回去,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张,去年的消防整改报告你还没交上来,先把这事办了。” 张胖子的脸瞬间垮了,悻悻地走了。

更让他心烦的是女儿的电话。“爸,我都在社区待五年了,你退休前就不能把我调到局里来?” 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叔叔都把他儿子安排进财政局了。” 王建军对着电话叹气:“事业编得考试,我不能搞特殊。” 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女儿的照片,想起小时候教她写 “公正” 二字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交接会那天,王建军特意穿了件笔挺的中山装。李明亮在会上细数他的功绩,从新建敬老院到完善低保政策,说得声情并茂。可王建军的目光却落在台下 ——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科长,此刻都在和李明亮低声交谈,只有老科员老赵,偷偷给他递了张纸条:“王局,您种的那盆文竹,我帮您浇着水呢。”

退休后的第一天,王建军早上七点就醒了。他习惯性地摸向枕边的手机,却发现没有未接来电;走到客厅,也没有等待批示的文件。妻子端来早餐:“老战友约你去钓鱼,去不去?” 他摇摇头,拿起公文包就往外走,走到楼下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局长了。

民政局的门卫看见他,赶紧打开大门:“王局,您回来看看?” 王建军点点头,走进办公楼,刚好碰到李明亮陪着新来的局长视察。“王局,您怎么来了?” 李明亮的笑容有些不自然。新来的局长热情地伸出手:“早就听说王局的事迹,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 王建军握着他的手,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走到自己以前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文竹换成了发财树。新局长的秘书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赶紧站起来:“王局,您有什么要拿的吗?” 王建军摇摇头,目光落在墙上 —— 那里曾经挂着他的任职照片,现在换成了新局长的简历。

从民政局出来,王建军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路过城西养老中心,看见老人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个老太太认出他:“这不是王局长吗?多亏您建了这养老院,我们才有地方住。” 周围的老人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王建军的眼睛突然湿了,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争取项目资金,跑了十几次发改委,那些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晚上回家,王建军把保温杯里的茶叶倒了,换成了女儿买的菊花茶。女儿突然走进来,递给他一个证书:“爸,我考上民政局的社工岗了,凭自己的本事。” 王建军看着证书上的名字,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拿着鱼竿去了河边。老战友惊讶地说:“你不是不爱钓鱼吗?” 他摇摇头:“以前总想着工作,现在才发现,这河边的风景挺好。” 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在日记本上写的 “为人民服务”,那些字迹虽然模糊了,可初心却越来越清晰。

三个月后,民政局的人突然找到王建军,请他担任养老服务顾问。李明亮握着他的手:“王局,新局长说,有您在,我们心里踏实。” 王建军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又开了满树繁花。他想起老科长退休前说的话:“当官一阵子,做人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