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的苏北平原,夏日的热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地罩着斗龙区方强乡一带。
沟渠干涸,土地龟裂,村子外面的溪流沟壑之内,往日潺潺的流水声更是彻底销声匿迹。
只有离沟子头伪军据点不远的一处大坞子里,还蓄着一点浑浊的水。
那是驻扎在这里的伪军们,日常饮用、洗漱的唯一水源。
而这片水,也成了敌我双方心照不宣的命门。
唐树俊那时是老墩乡的民兵大队长。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一九零七年生在贫苦农家,四一年入了党,扛起枪,带着乡亲们打游击。他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一张脸晒得黝黑,可那双眼睛,总是亮得灼人。
唐树俊蹲在田埂上,抓一把干土,看着它从指缝簌簌落下。他的目光盯着沟子头据点方向,暗自忖度着该怎么对付这颗扎在这里的“钉子”。
区委方面的指示很明确:骚扰、打击,让敌人不得安生。
可怎么打,还真得仔细地动动脑子。
一天夜里,唐树俊召集了几个民兵小组长,在油灯下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你们看,”他手指点着水坞子的位置,“他们靠它活。我们断了它,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有人提议强攻,唐树俊摇头。“硬拼我们吃亏。得让他们自己走。”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
从那天起,唐树俊把民兵分成几个战斗小组,轮番在据点外围活动。他们不打硬仗,专打冷枪。伪军出来巡逻,冷不丁一阵排子枪从青纱帐里打出来;夜里站岗,忽然一阵呐喊伴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伪军被搅得日夜不宁,人心惶惶。
可这还不够。
唐树俊把重点放在了那口命根子一样的水坞子上。他派出精干的民兵,日夜埋伏在徐书培家屋后的草丛里、土坡后。那里是伪军挑水的必经之路。
天蒙蒙亮,两个伪军缩着脖子,挑着木桶,骂骂咧咧地走来。刚走到坞子边,埋伏的民兵一跃而出,没费一枪一弹,就把人摁住了。
唐树俊亲自审问——其实也算不上审问。他看着那两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年轻伪军,递过去一碗水。“别怕,”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都是中国人,何必给鬼子卖命?”
他给他们讲抗日救亡的道理,讲伪军家属在乡里遭受的白眼,讲八路军优待俘虏的政策。
那两个兵,起初还梗着脖子,后来慢慢低下头去。
“回去告诉里面的人,”唐树俊把印着宣传口号的油印传单塞进他们怀里,“鬼子长不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就这样,放回去一批,又捉来下一批。宣传材料像无声的种子,被带进了那座孤立的据点。
伪军营长陈志刚很快察觉了不对劲。
挑水的人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还丢了一两个,回来的人眼神躲闪,怀里鼓鼓囊囊。他抓起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传单,只看了一眼,就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都反了!”他咆哮着,脸上的横肉气得直抖,“传我的命令!以后挑水,至少十个人一起!带上家伙!我看那些土八路还敢不敢来!”
消息传到唐树俊耳朵里,他不但没发愁,反而笑了。
对手的反应,正在他预料之中。
“他怕了。”唐树俊对身边的民兵说,“十个人一起行动,目标更大,动静也大。好啊,我们就给他来个声东击西。”
一个新的、更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不过要实施这个计划,还需要一点“特别”的武器。
月黑风高夜,只有几声零落的虫鸣点缀着寂静。
唐树俊亲自带队。他把人分成两拨。一拨是袭扰组,人数不多,但个个机灵。他们的任务是摸到据点附近,放冷枪,扔手榴弹,弄出最大的动静,把伪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另一拨,是“主攻”组。
人数众多,但任务很特别——每人挑着一副担子,里面装的不是弹药,而是从各个村里收集来的、臭气熏天的人畜粪便。
“同志们,”行动前,唐树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压低声音,“今晚,我们给陈志刚送份‘大礼’。动作要快,要静。倒完就走,别恋战!”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袭扰组率先出发了。不一会儿,据点方向就传来了爆豆般的枪声和呐喊声。据点的探照灯慌乱地扫来扫去,伪军的吆喝声、叫骂声乱成一团。
就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唐树俊带着“主攻”组,像一群无声的夜行者,迅速接近了那个关系着据点存亡的水坞子。
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要让敌人不战自溃的狠劲。
“倒!”唐树俊一声令下。
民兵们动作麻利地抬起担子,将黑乎乎、臭烘烘的粪污,“哗啦哗啦”地倾泻进浑浊的水塘里。
黏稠的污物迅速在水面漾开,沉下,与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净水彻底混合。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可在场每一个民兵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任务完成,队伍迅速撤离,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只留下一个被彻底玷污的水源,和远处仍在徒劳喧嚣的枪声。
第二天,天色刚亮。一队伪军照例,在更多人的护卫下,提心吊胆地来到水坞子边挑水。
走到塘边,所有人都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再不是那片虽然浑浊但尚可饮用的水,而是一片黄黑交杂、粪渣漂浮、臭气冲天的污秽之地。
“呕——”有人当场就吐了。
领头的班长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回据点报告。
“营…营长!不好了!水…水塘…全是…全是大粪!”
陈志刚正在喝早茶,闻言“噗”地一口喷了出来。他冲到门口,揪住那班长的衣领,“你说什么?!”
“真的!营长!整个水塘…都被民兵倒了大粪!没法喝了!”
陈志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他赖以坚守的凭借,他手下上百号人马的生机,就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池臭不可闻的粪水。
没有水,一天都撑不下去。
军心已经涣散,宣传单还在暗中流传。出路在哪里?继续守着这个臭气熏天的孤岛,等着渴死、饿死,或者被民兵困死?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据点里蔓延。
一九四四年八月四日,沟子头据点的伪军,在断水数日、内外交困之下,彻底失去了坚守的意志。他们灰溜溜地收拾起行装,在一片死寂和弥漫的臭气中,垂头丧气地撤出了据点,逃向了更远处的龙王庙。
消息传来,老墩乡、淮正村的乡亲们欢呼雀跃。大家围着唐树俊,七嘴八舌地称赞他的妙计。
唐树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他望着敌人撤离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心的笑容。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民兵的肩膀,只说了一句:
“看,有时候,几担大粪,比几杆枪还管用。”
阳光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庄稼人的朴拙,更闪烁着一位抗日战士的智慧和坚定。
参考资料:《大丰文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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