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卫国,五十了,是个木匠。
这手艺跟我爸学的,从我能拿稳刨子那天起,就没放下过。
木头这东西,实在。你对它好,它就给你温润;你糊弄它,它就给你开裂,跟人不一样。
我在南城开了个小铺子,叫“老宋木工坊”。不大,前店后院。
前店摆着些做好的小玩意儿,椅子、板凳、木头做的碗,还有些给小孩儿的鲁班锁。
后院是我的战场,堆满了木料,空气里永远飘着松木和樟木混合的香气。
这香气,我闻了十年,陪我闻这味儿的,是林惠,林惠不是我老婆。
她在铺子隔壁开了个面馆,叫“惠记小面”。
她的面,汤头浓,面条筋道,一碗下去,浑身都舒坦。
十年前我刚来南城,身无分文,饿得发慌,是她给了我第一碗热汤面。
她说,看你像个手艺人,手上的茧子不会骗人。
她说,先吃,有钱了再给。
后来,我就在她隔壁,租下了这个铺子。
我给她打了全套的桌椅板凳,用的都是上好的老榆木,没收她一分钱。
一来二去,人就走到了一起。
没有婚礼,没有戒指,甚至没有一句正经的承诺。
就是有一天,我收了工,她关了店,我没回我那个租的小破屋,她也没回她那个单身宿舍。
我跟着她,走进了面馆楼上的那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疯了一样。她说,你身上的木头味儿真好闻。我说,你身上的烟火气也让人踏实。
就这么着,十年。
十年里,我把她的那个小房间,一点点换上了我亲手做的家具。
床,衣柜,梳妆台,甚至一个针线盒。
每一件,都是我用最好的手艺,最耐心的功夫磨出来的。
林惠常摸着那些光滑的木头边角,笑着说,老宋,你这是想把我这儿变成你的另一个铺子啊。
我知道她心里是喜欢的。
这十年,我们过得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我早上起来,给她劈好烧火的木柴。
她中午给我端来一碗刚出锅的面。
晚上我们一起算算账,看看今天谁的生意更好一点。
她会为多卖了二十碗面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也会为接了个大活儿,在她面前显摆半天。
偶尔也吵架。
我嫌她对客人太实诚,一碗面里放那么多肉。
她嫌我抽烟太多,呛得她流眼泪。
但吵完,不出半小时,她会默默把一杯泡好的茶放在我手边。
我呢,会去后院,挑一块最好的小叶紫檀,给她雕个小梳子。
日子就像我手里的刨花,薄薄的,卷卷的,带着木头的清香,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把我老婆,张桂英,还有我那个家,都留在了北边那个小县城。留在了十年前。我甚至快要忘了她的样子。
只记得她那双永远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和那张总是在数落我的嘴。
她说我没出息,一辈子就是个穷木匠。
她说我死板,不知道出去跑关系接大活,就知道守着一堆破木头。
她说,宋卫国,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话了。
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儿子上学的事。
我想让他学门手艺,将来有口饭吃。
她非要让他去读那个收费死贵的私立高中,说将来要考大学,当人上人。
我拿不出那笔钱。
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这个当爹的,耽误了儿子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走了。揣着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就是想逃。
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家,逃离张桂英那双绝望又怨毒的眼睛,我以为我逃掉了。
直到那天下午,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铺子门口洒进来,给地上的木屑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正在打磨一个给邻居家小孩做的木马,手里的砂纸磨得唰唰响,门口的光被挡住了。我抬头,眯了眯眼。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身形有点熟悉。我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
“找谁?”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店里的光影里,我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了痕迹的脸,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我认得。还是那样,看不出喜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是张桂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木槌狠狠敲了一下。手里的砂纸掉在了地上。
十年了,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木屑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神在我身上,在店里的家具上,来回扫视。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发愣的脸上。
她开口了,声音比我记忆里要沙哑得多。“宋卫国,你日子过得不错啊。”
那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我最怕的,最想逃避的,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站在了我面前。
“你……你怎么来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一块没泡过水的木头。她没回答我,而是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是我做的一张太师椅,放在店里当个摆设,偶尔自己坐着歇歇脚。
她用手摸着光滑的扶手,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我的心也跟着那声音紧了一下。
“这椅子,是你做的吧?”她问。
“嗯。”我闷声应道。
“手艺没丢,比以前更好了。”
她又说了一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调,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十年没见,我以为再见面会是歇斯底里的争吵,甚至是厮打,但没有,她平静得可怕。
这种平静,比任何狂风暴雨都让我心慌。
“你来……有事?”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终于抬起眼,正眼看我。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宋卫国,你别忘了,我还是你法律上的老婆。”
“法律上”三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是啊,我们没离婚。
当年我走得匆忙,或者说,是仓皇。
根本没想过这些。
我以为,人走了,关系就断了,我太天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解释,“就是……太突然了。”
“突然?”她冷笑一声,“你当年不声不响地走,就不突然了?我跟儿子,一觉醒来,家里就没你了,我们就不突然了?”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一下下扎在我心上,我无力反驳,这是我欠她的。
“对不起。”我低下头。
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宋卫国,你的一句对不起,能换来钱,还是能换来我这十年受的罪?”
我沉默了。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只有窗外街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提醒我这不是一场噩梦。
“儿子要结婚了。”
她终于说出了来意,我心里一颤。儿子,宋远。我走的时候,他才上高中。现在,都要结婚了。
“是吗……挺好,挺好。”我喃喃地说,心里五味杂陈。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
儿子的成长,我这个当爹的,完全缺席了。
“好?”张桂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好什么好!女方家要三十万彩礼,还要在县城买一套房,首付就得五十万!你说,好在哪里?”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瞬间压在了我的胸口。我这些年是攒了点钱。但离五十万,还差得远。
我跟林惠,都是小本生意,赚的都是辛苦钱,刨去吃穿用度,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
“我……”我艰难地开口,“我没那么多钱。”
“你没有?”张桂英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我逼近,“你住着这么大的铺子,用着这么好的木头,你跟我说你没钱?”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宋卫国,你别跟我耍花样。我来之前都打听清楚了,你这十年,跟一个开面馆的女人,过得有滋有味!”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了。
她知道林惠。
“这铺子是租的……”我试图解释。
“我不管!”她粗暴地打断我,“儿子结婚,你这个当爹的,必须出钱!一分都不能少!”
“我……我去哪儿给你弄那么多钱?”我急了。
“那是你的事!”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钱。不然……”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
“不然,我就住在这儿不走了。我还要去你那个相好的面馆里,跟街坊邻居们好好说道说道,你宋卫国,是怎么抛妻弃子,在外面养女人的!”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她这是要我的命,也是要林惠的命。
林惠是个好女人,她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如果张桂英这么一闹,她以后还怎么在这里做生意,怎么做人?
“你不能这么做!”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张桂英寸步不让,“是你先不要脸的!宋卫国,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记住,只有三天。”
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刺眼的阳光里。我一个人站在店里,浑身冰冷。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完了。我和林惠,我们这十年的安稳日子,完了。
中午,林惠端着面进来了。一碗牛肉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看我脸色不对,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怎么了,老宋?不舒服?”
她的手很暖,带着一股面粉的香气,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没事。”我说。我不敢告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怎么能告诉她,我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出现的老婆,找上门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足以摧毁我们一切的炸弹。林惠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真的没事?你脸色白得吓人。”
“真没事。”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有点累了。”她没再追问。
她就是这样,总是很体谅我。
“累了就歇会儿,先把面吃了。”她把筷子递给我,“今天生意好,我特意给你多加了肉。”
我看着碗里那大块的牛肉,心里堵得更厉害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不饿,你先放着吧。”
林惠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面端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我骗了她,我第一次,对她撒了谎。
接下来的三天,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白天,我在铺子里,对着一堆木头发呆。手里的工具,变得有千斤重。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张桂英那张冷酷的脸,和她那句“你也别想好过”。
我该怎么办?我去哪里弄五十万?
就算我把这个铺子,把我这十年的心血全都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晚上,我和林惠躺在一张床上,却隔着一条银河,我不敢碰她,我感觉自己脏,我背叛了她。
我把一个巨大的麻烦,带进了她平静的生活。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睡前跟我聊聊店里的趣事。她只是安静地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睡。
有好几次,我在夜里惊醒,都看到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碎。
第二天,张桂英又来了。她没进店,就站在门口。像个监工一样,盯着我。街坊邻居路过,都好奇地看她。
有人问我:“老宋,这谁啊?”
我含糊地应付:“一个……远房亲戚。”
张桂英听到了,嘴角撇出一丝嘲讽的笑。
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示众的囚犯,每一道看过来的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身上,我快要疯了。
到了晚上,我终于撑不住了。我拿出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面是我这十年所有的积蓄。一张张存单,还有一些现金。我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共,二十一万。离五十万,还差二十九万。一道巨大的鸿沟。
林惠洗漱完,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摊在床上的那些存单。她愣住了。
“老宋,你这是……”我看着她,喉咙发紧。我知道,瞒不住了。
“小惠,”我艰难地开口,“我对不起你。”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从我十年前为什么离开家,到张桂英的突然出现,再到她五十万的勒索。
我每说一句,林惠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我说到张桂英要来她的面馆闹事时,她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我说完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犯,低着头,等待着她的判决。
我甚至想好了,她会骂我,会打我,会让我滚,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一个世纪都过去了。
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飘。
“钱,还差多少?”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她没有骂我?她问我还差多少钱?
“还……还差二十九万。”我结结巴巴地说,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到了衣柜前。
她打开柜门,从最里面,也拿出了一个铁盒子。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也是一沓存单。
“我这里,有十五万。”她把存单拿出来,放在我的那些存单旁边。
“这是我准备养老的钱,本来说,以后我们俩一起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圈,已经红了。
“还有我那个面馆,盘出去,应该也能值个十几万。”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老宋,应该够了。”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泣不成声。
“小惠……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她没有扶我,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着我的头。
就像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我时,安慰那个饿得发慌的男人一样。
“起来吧,老宋。”
她说,“日子,还得过。”
“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我宋卫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二天,我拿着凑齐的钱,去找了张桂英。
我把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放在她面前。
“钱,都在这里了。密码是你生日。”
我还记得她的生日。
这或许是我对她,最后的一点念想。
张桂英拿起卡,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贪婪所取代。
“算你识相。”她把卡揣进兜里。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也不要去找她。”
我没有说林惠的名字。
但在我心里,那个“她”字,重如千斤。
张桂英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
“放心,拿了钱,我才懒得再见你这张脸。”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但又像是被掏空了什么,我回了铺子。
林惠的面馆,门口挂上了一个“旺铺转让”的牌子。那个牌子,红得刺眼。
我走进去。林惠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那些碗筷,一个个擦干净,放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就好像,她擦的不是碗,而是我们这十年的光阴。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都办妥了?”她没有回头,轻声问。
“嗯。”
“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然后,又是沉默。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爱了十年,愿意为我倾其所有的女人,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她。
“小惠,”我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面馆……真的要转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然呢?”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怨。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老宋,我累了。”
她说。
“这十年,我以为我们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住进了你故事的下半场。”
“你的上半场,我没参与。但它的影子,却能随时跑出来,把我们现在的一切,都砸得稀巴烂。”
“我怕了。”
“我不想再过这种,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日子。”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的心上来回地割。
疼,但是不出血。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我慌了。
我从来没想过,没有了“惠记小面”,没有了那个每天为我端来热汤面的女人,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轻轻推开我。
“让我静一静,老宋。你也静一静。”
“我们都好好想一想,以后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我睡在铺子里的那张小床上。
她睡在楼上那个,被我亲手做的家具填满的房间里。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
但我知道,我们心里的那道墙,已经高高地砌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异常漫长。
林惠真的把面馆盘了出去。
接手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很快就把“惠记小面”的招牌,换成了“重庆小面”。
每天,我都能闻到从隔壁飘来的,又麻又辣的味道。
很香。
但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味道了。
林惠没有再出去找事做。
她每天就待在楼上,很少下来。
我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她给我做饭,我给她劈柴。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恪守着某种奇怪的默契。
我试着跟她说话。
我说,小惠,要不我再给你盘个店?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总是摇摇头。
她说,老宋,心累了,歇着吧。
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算用我最好的手艺,也粘不回去了。
张桂英没有再出现。
但我儿子,宋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喂?”
那边是一个年轻又陌生的声音。
“是……爸吗?”
一声“爸”,叫得我眼眶发热。
二十多年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郑重地叫我。
“是我,小远。”我的声音在抖。
“我……我收到了。我妈说,是你给的。”
“嗯。”
“谢谢。”
他说。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问他工作怎么样?女朋友好不好?
这些问题,在我嘴边盘旋了无数次,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我有什么资格问呢?
我这个爹,当得太不称职了。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爸,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挺好。”我连忙说。
“那就好。”
“你……跟你妈,也好好的。”
“嗯。”
电话就这么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心里空落落的。
我好像,同时失去了两个家。
不,我从来就没有过两个家。
我只是,从一个牢笼,逃到了另一个梦里。
现在,梦醒了。
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宋卫国。
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木头。
林惠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衣服,还化了淡妆。
她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要走?”
“嗯。”她点头。
“去哪儿?”
“回我老家。我妹妹在那边开了个服装店,缺人手,我去帮她。”
“还……回来吗?”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不舍,有留恋,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老宋,”她说,“我们都放过自己吧。”
“这十年,我很开心。真的。”
“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木匠。”
“但我们,不合适。”
“你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家。那个家里,没有我。”
“我不想再等了。我等不起,也不想等了。”
她把一把钥匙,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是楼上那个房间的钥匙。
“那些家具,都是你做的,都留给你。”
“就当……是个念想吧。”
她说完,拉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我没有拦她。
我知道,我拦不住。
我也没有资格拦。
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和十年前,张桂英离开的那个背影,渐渐重合。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宋卫国这辈子,好像总是在看着女人的背影。
一个,我拼了命想逃离。
一个,我拼了命想留住。
到头来,一个都没留住。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阳光很好,和我十年前刚来这里时一样。
空气里,还飘着隔壁“重庆小面”的麻辣味儿。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走进我的木工房。
店里,还是老样子。
那张张桂英坐过的太师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
用手,慢慢地,抚摸着那光滑的扶手。
就像张桂英那天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
木头,是有记忆的。
你给它一刀,它就有一道疤。
你给它打磨,它就给你光滑。
人,也是一样。
我这辈子,亲手打造了无数件完美的家具。
却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一件,到处都是裂痕和缺口的,失败品。
我拿起手边的刻刀,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地,刻下了一个字。
“惠”。
刻得很深。
像刻在我心里一样。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或许,我还会守着这个铺子,守着这些木头,一直到老。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但不管去哪里,我知道,有两个女人的影子,会跟着我一辈子。
一个,是我前半生的债。
一个,是我后半生的痛。
这就是我,宋卫国,一个五十岁的,失败的木匠的故事。
故事还没完。
生活,还得继续。
林惠走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每天除了开店,就是喝酒。
以前林惠管着,不让我多喝,说伤身。
现在没人管了,我反倒变本加厉。
我把铺子后面,那个她曾经用来堆放杂物的角落,改成了我的酒窖。
一箱箱的二锅头,码得整整齐齐。
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刚逃到南城的宋卫国。
孤独,潦倒,看不到希望。
不同的是,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活出个人样来。
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像被戳破了的气球,蔫了。
隔壁的小夫妻,人不错。
看我天天喝酒,男的会过来劝我。
“宋大爷,少喝点,伤肝。”
女的会给我送来一碗热腾腾的小面。
“大爷,尝尝我做的,看跟惠姐的比,差在哪儿。”
我吃着那碗面,辣得我直流眼泪。
我说,好吃,好吃。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那个味儿了。
永远都不是了。
这天下午,我喝得有点多,趴在工作台上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推我。
“老宋,老宋,醒醒!”
我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老李,我在南城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也是个手艺人,搞玉雕的。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喝成这样?”老李皱着眉。
我晃了晃脑袋,坐直了身子。
“没事,喝多了。”
“还没事?”老李指着我乱糟糟的铺子,“你看看你这儿,都快成垃圾堆了!林惠呢?她就这么看着你作践自己?”
提到林惠,我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她……走了。”
老李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
“为什么啊?你们俩不是好好的吗?”
我把前因后果,都跟老李说了。
老李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宋啊,这事儿……你做得不地道。”
“我知道。”我苦笑。
“但你那个老婆,也太狠了点。”老李又说,“这不叫要钱,这叫要命啊。”
“都过去了。”
“过去个屁!”老李一拍桌子,“你儿子结婚,你当爹的出钱,天经地义。但也不能这么个出法啊!她这是把你往死路上逼!”
“老李,别说了。”我不想再提这些。
“不行,我得说!”老杜脾气上来了,“你就是太老实,太好欺负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还能怎么样?钱都给她了。”
“钱给了,理儿咱们得要回来!”老李眼睛一瞪,“走,跟我去找她!我倒要问问她,夫妻一场,有这么做事的吗?”
“我不去。”我摇摇头。
“你!”老李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你真是……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骂完,气冲冲地走了。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但我心里,真的太累了。
我不想再跟张桂英有任何瓜葛。
我只想守着我这一亩三分地,安安静静地,了此残生。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铺子门口。
是我儿子,宋远。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高,要瘦。
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一丝怯懦和不安。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远?”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走了进来。
“爸。”
他这一声“爸”,叫得我百感交集。
我赶紧给他搬了张凳子。
“快坐,快坐。你……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他说。
“哦,哦。”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你喝水吗?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爸。”他拦住我。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相对无言。
尴尬的气氛,在小小的铺子里蔓延。
还是他先开了口。
“爸,我妈……是不是来找过你?”
我心里一紧。
“嗯。”
“她……是不是跟你要了很多钱?”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想让他觉得,他妈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虽然,她就是。
“你结婚,当爹的,总得表示表示。”我含糊地说。
宋远低下头,双手使劲地搓着。
“爸,对不起。”
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那钱……我一分都没要。”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是我的那张。
“我妈把钱取出来,非要给我。我没要,又给她存回去了。”
“我跟她说,这个婚,我不结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
“为什么?就因为这个钱?”
“不全是。”宋远摇了摇头,“我跟小雅(他女朋友)说了。我说,这钱,是我爸拿命换来的,我不能要。”
“小雅她……她也同意了。她说,她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你家的钱。”
“她说,我们可以自己努力。房子可以先租,彩礼可以先欠着。只要我们俩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我听着儿子的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这个当爹的,活了一辈子,还没我儿子,还没他那个没过门的对象,活得明白。
“傻孩子。”我哽咽着说,“你们结婚是大事,怎么能因为这个就不结了呢?”
“爸,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宋远抬起头,眼神很坚定。
“这钱,我们不能要。这卡,你收回去。”
他把卡推到我面前。
“还有,我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我来养她。你的事,让她不要再管了。”
“她……她同意了?”我不敢相信。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宋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决绝,“她闹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我不能让她再这么闹下去,毁了你,也毁了我。”
我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男孩了。
他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真正的男人。
“小远……”我拿起那张卡,手在抖,“这钱,你拿着。就当是……爸给你的一点心意。”
“爸!”他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我说过,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我按住他,“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子的。”
“我……我还没结婚呢!”他脸一红。
“早晚的事。”我把卡,硬塞进他的口袋里。
“你听着,小远。爸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这是爸欠你的。”
“这钱,你必须拿着。拿着,好好跟你对象过日子。别像我一样,活成一个笑话。”
“爸……”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听我的。”
宋远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他没再拒绝。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没让他走。
我把他带到隔壁的“重庆小面”。
我跟老板说,今天我儿子来了,做两碗最好的面,多加肉,多加蛋。
老板娘笑着说,好嘞。
我们父子俩,坐在那个曾经属于林惠的店里,吃着面。
面很辣,我们俩都吃得满头大汗。
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的工作,聊他的女朋友,聊他未来的打算。
我这才知道,他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设计公司,现在已经是一个小组长了。
他女朋友,是他的同事,一个很善良,很能干的姑娘。
他们俩,计划着过两年,自己开个工作室。
我听着,心里又骄傲,又心酸。
我错过了太多。
吃完面,我送他去车站。
临上车前,他突然抱了我一下。
很用力。
“爸,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好。”我拍着他的背。
“你也……保重身体。别再喝酒了。”
“嗯,我知道。”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一直看着,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黑点。
我突然觉得,我这前半辈子,虽然活得一塌糊涂。
但能有这么一个儿子。
值了。
我以为,生活会就此回归平静。
但没想到,几天后,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宋卫国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林惠的妹妹,林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哦,你好你好。小惠她……还好吗?”
“我姐……她住院了。”
“什么?!”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人没事,就是……需要人照顾。”
“我马上过去!”我没有丝毫犹豫,“你们在哪个医院?”
林芳告诉了我地址。
是她们老家县城的人民医院。
我挂了电话,立刻关了店门,回家收拾东西。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只知道,林惠需要我。
我买了最快的一趟火车。
在车上,我心急如焚。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和林惠在一起的十年。
她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
怎么会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
是不是我走了以后,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是不是她一个人,又忙着店里的事,又操心我的事,给累病的?
我越想越自责,越想越心疼。
几个小时后,我终于赶到了医院。
在病房里,我见到了林惠。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比我上次见她,瘦了一大圈。
看到我,她愣住了。
“老宋……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羽毛。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我……我来看看你。”我的声音也哽咽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应该就是她妹妹林芳。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姐,叹了口气,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都知道了?”林惠问。
“嗯。”
“是我妹告诉你的吧?这丫头,就喜欢多事。”她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小惠,”我看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
她摇了摇头。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们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想把我的温度,传给她。
“老宋,”她突然开口,“你……和你儿子的事,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我把宋远来找我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她静静地听着。
听完,她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你儿子,是个好孩子。”她说。
“是啊。”
“你也是个好父亲。”她又说。
我愣住了。
“我?”我苦笑,“我算什么好父亲。”
“你算。”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为了他,愿意倾其所有。这就够了。”
“小惠……”
“老宋,”她打断我,“其实,那天我走,不全是因为你老婆的事。”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
她看着我。
“我看到你为了凑钱,愁得一夜白了头。”
“我看到你为了你儿子,宁愿卖掉铺子,卖掉我们的一切。”
“我突然明白了。”
“在你心里,有些东西,是比我,比我们这十年的感情,更重要的。”
“我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
“我只是觉得……我该退出了。”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也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对你的儿子,对你的过去,心怀愧疚。”
“所以,我走了。”
“我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处理好你的家事。”
“我想让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父亲。”
我听着她的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想了这么多。
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害怕,因为累了,才离开我。
原来,她是为了我,为了成全我,我这个傻瓜。我这个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放声大哭。
我把这辈子的委屈,愧疚,悔恨,都哭了出来,她没有安慰我,只是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背。就像以前,无数个夜晚,她安慰那个做噩梦的我一样。
等我哭够了,她才轻声说。
“老宋,都过去了。”
“以后,我们好好的,行吗?”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小惠,你……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她笑了,眼角,也带了泪光。
“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这个老木头。”
“你想甩掉我,门儿都没有。”
我笑了。哭着笑了。
我在医院,陪了林惠一个星期。
我每天给她喂饭,擦身,端屎端尿。
我做得心甘情愿。我觉得,这是我欠她的。
林芳看在眼里,对我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戒备,变成了接纳。
她偷偷跟我说:“我姐这辈子,没爱错过人。”
林惠出院后,我没有带她回南城。
我跟她说,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同意了。我们去了南边的一个海滨小城。
那里,气候温暖,风景宜人,我们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我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木工房。林惠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我们没有再开店,我接一些零散的木工活儿。她在家,研究各种美食。
日子,过得比以前更清闲,也更踏实。
我们俩,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不,比十年前更好。
因为现在,我们心里,再也没有任何疙瘩和秘密了。
我们都坦然地,接纳了对方的过去。
也更珍惜,来之不易的现在。
儿子宋远,会定期给我打电话。
他告诉我,他和女朋友,已经领证了。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个最好的朋友。他妈,也去了。据说,在婚礼上,没闹。
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喝了很多酒。
宋远说,他现在每周都会回去看他妈。
他妈的话,还是那么少。但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
听完,我心里,也释然了。
或许,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解药。
它能抚平伤痛,也能融化坚冰。
我和林惠,再也没有提起过张桂英。
我们都默契地,把那段不愉快的过往,尘封了起来。
有一天,林惠突然问我。
“老宋,你后悔过吗?”
我正在给她做一个新的摇椅。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
“后悔。”
我说。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
她笑了,笑得像院子里,那朵开得最灿烂的向日葵。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把脸,贴在我满是汗水的背上。
“不晚。”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现在,刚刚好。”是啊。
现在,刚刚好,我曾经,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但现在,我有了她。
有了这个,愿意陪我,把那些碎片,一点点,重新粘合起来的女人,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葡萄架,洒在我和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木头的清香,有花草的芬芳,还有她身上,那股让我心安的,淡淡的烟火气。
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家,这就是我,后半生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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