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曾国藩家书》，是祖父临终前放在我掌心的。封面是褪了色的藏蓝，书页边缘泛着茶渍般的黄，像被岁月细细摩挲过的痕迹。祖父的手枯瘦而温暖，轻轻按在我的手上，说：“困住的时候，就翻翻它。”
一
真正懂得这句话，是在一个焦头烂额的深夜。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濒临崩溃，对手强大，资源匮乏，我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满桌图纸，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信手翻开那本书，恰是咸丰五年，曾国藩在江西前线，困于南昌，兵单饷乏，朝中谤议四起。他在给弟弟的信中写道：“吾生平长进，全在受挫受辱之时。” 心，竟奇异地静了下来。原来，那般擎天巨柱一样的人物，也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他所言的“不要怕”，并非不知凶险，而是知其凶险，仍要前行；所谓的“不要急”，是于纷乱中定下心神，一砖一瓦地“结硬寨”；而那“不要脸”，更是抛却了书生虚矫的面皮，为筹饷粮，甘受各方冷眼。那一刻，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那么沉重了。
二
书便常伴案头了。日子如水般流过，我也从青涩的新人，成了需要带领别人的角色。这时，才渐渐品出“想明白，干到位，懂坚持”的滋味。曾文正公谈“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我学着在每一个宏大的计划前，先耐着性子，将路径拆解得细些，再细些。有个性子急的年轻同事，总嫌我过于琐碎，我便同他讲“扎硬寨，打呆仗”的故事，讲那些看似笨拙的功夫，如何最终垒起了胜利的基石。
最难忘的是去年冬天，一个关键的技术瓶颈，将我们整整困了三个月。元旦前夜，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与满墙写满算式的白板。我在中央重重写下四个字：“屡败屡战”。这是曾国藩当年向朝廷奏报时用的词，一字之改，气魄全出。天将破晓时，一个年轻的助理忽然从数据堆里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喊道：“找到了！” 那一声呼喊，穿透疲惫，让整个黎明都亮了起来。我望着他激动的脸庞，真正明白了，“懂坚持”的尽头，原来是柳暗花明的豁然。
三
年岁渐长，肩上的责任愈重，与人打交道，成了最深的学问。这时，便常常想起书里那些关于“人”的片段。曾国藩识人，有他的一套：“聊读书，观交友，察言行。” 我虽不及先贤万一，却也学着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品察一个人的心性。我渐渐懂得，能力或可培养，而那份根植于人品的厚道与担当，才是可托付的根基。
年终时，为团队争得了一笔额外的奖金。看着年轻人脸上的光彩，我忽然理解了“利可共而不可独”的深意。钱财本身，并无温度，但当它承载着认可与共情时，便能聚起人心。这或许便是曾文正公能令湘军上下归心的秘诀吧，不在于权术，而在于一颗“分利益”以“聚人心”的公心。
四
今晨春雨初歇，我整理书架，那本旧书不慎滑落。拾起时，它自然地摊开某一页，正是那几句：“心如水，言如玉，行如风。” 我默然良久。
走到窗前，院里的香樟树抽了一身新绿，叶子被雨洗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忽然觉得，祖父给我的，并非什么通往显赫的秘籍，而是一副在纷扰人世中安顿身心的方子。它教我，遇事要像水般澄明安定，说话要如玉般温润珍贵，行事要像风般爽利果决。这些穿越了一百多年光阴的九个字，最终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去征服世界，而是如何有尊严、有韧性、有温情地，与自己，也与这个世界，从容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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