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6月16日夜,阿拉伯海风浪如山,货船“德堡轮”在黑暗里踉跄前行。舱面钢板被海水拍-打出闷响,轮机舱内灯光昏黄。三管轮抹了把汗,嘟囔一句:“这破机器真是随时要命。”谁也没想到,接下来不到四十八小时,整船人将被命运抛入深渊。
时间拨回三个月前。3月初,张周生带着三十余名船员抵达罗马尼亚布拉伊拉船厂。他们此行的任务只有一个:接收一艘5000吨多用途货船——“德堡轮”。这笔订单源自上世纪七十年代签下的长期合作框架,政治因素分量极重,几乎压过了技术把关的所有环节。
第一次登船检验,张周生便皱紧眉头。甲板生锈脱漆,吊机滑轮干脆缺件,电缆裸露在雨水里闪着火花。更扎眼的是主机震动值超标近一倍。和船厂交涉,罗方拿出中方监造小组一月签字的文件反驳:按图建造已全部合格。张周生回国请示,得到的回电却是“兄弟国家,慎重照顾大局”。一句话,船必须接。
11日,换旗仪式在甲板完成。彩带飘扬,口号嘹亮,外表风光的背后隐含隐患。这艘船身价2700万元,却像半成品。接船当晚主配电板就跳闸,陀螺仪失准。17日启程奔康斯坦萨港装货,仅一小时又停机检修——可见故障已成常态。
装货原定三天,罗马尼亚码头工却磨蹭九天。钢卷绑扎松散,盘条叠得七高八低。中方船员追加加固材料,仍难补漏洞。30日凌晨,德堡轮顶着满肚子钢材驶向地中海。没人敢大声说,却都在心底盘算:这趟能不能回家?
4月4日,船到苏伊士运河赛德港,再次因为配电问题停摆三天。通行费、滞期费日日上涨,船东电报催促,张周生只能逼着轮机勉强开机。4月8日入红海后,新的噩梦出现:航道周边水雷遍布,伊拉克-伊朗战争正酣,德堡轮若抛锚检修,几乎等同自杀。沈船长拍板:“慢点走,绝不停车。”
12日傍晚穿出红海,却在亚丁湾遭也门军舰驱离,只好改挂吉布提锚地。检查结果触目惊心——推力主轴承烧蚀,轴瓦青烟迭起。当地工厂无车床,配件只能从香港空运,再把罗马尼亚技师请来。修整足足六十天,费用已逼近船价的十分之一。
6月11日午后,主机试车勉强通过。沈船长召开全体会议,重申一条:穿越印度洋不得停车。众人心里清楚,已错过季风窗口,东南信风怒号,印度洋不比红海温柔。德堡轮以九节低速挣扎东行,日行不足百海里。
6月15日开始,浪高七米,船身像钟摆。钢材因装载不匀频频松动,碰击声仿佛闷雷。沈船长在驾驶室记下波向,与大副商量改向正东,企图避开浪墙。他嘴角抽搐,显然对燃油储备没底。
16日晚八时,三管轮在机舱加热燃油后忘关蒸汽阀。八点四十五分,油温警报亮起,主机自动停车。机舱内几个人急得满头大汗,沈船长也跑下来查看。甲板无人掌舵,船身失速后迎浪横摆,重心瞬间滑向右舷。
十分钟后,老船长回到驾驶室,艏楼已倾斜三十度。还未下令,货舱钢卷哗啦作响——松散货物全体滑移。倾角增至六十度,海水从侧面破口狂灌。沈船长大喊:“报务员,发送紧急信号!”随后一声尖锐金属裂响,发电机熄火,全船漆黑。
弃船指令下达,可吊艇绳索竟被卡死。短促的嘶吼、寒水与黑暗混作一团。张周生凭借手劲割断一截绳,好不容易弄落一只充气救生筏。他把三名同伴用力推上筏,又回头找人,却只见船体翻转,桅杆在月光下没入浪谷。
天亮时,救生筏上仅剩五人。物资清点:两袋压缩饼干、几根破旧渔线、一支进水手电,还有一具信号枪。没有淡水。众人推举张周生统筹求生。一天后,海面飘来一只孤筒,里面恰好有防水求救信标,可电池早已漏液。罗式产品,再次令人无语。
第八天夜里,副水手长朱亮杰首先衰竭,随即二副王润平、机工郭卫潮相继断气。余下张周生与一级水手郭得胜靠吮指尖雨滴勉强支撑。第九天暴雨倾盆,两人靠膝间布片接到五公斤淡水,如获新生,却已无力痛哭。
此后十余昼夜,救生筏随洋流漂荡约八百海里。饥饿、晒伤与咸水溃疡轮番折磨,张周生咬牙道:“咱们要活着,把真相带回去。”那句低哑的誓言像锚,死死钉在他们神经里。
7月10日傍晚,一声汽笛惊破寂静。那是日本“三井丸号”。甲板瞭望员最初以为筏上无人,准备掉头。张周生攒尽余力嘶喊,声嘶力竭后昏厥过去。五分钟后,一艘小艇靠了过来,把两人拖上货船,裹以毛毯,灌牛奶,连连拍肩说:“Ganbatte!”
经新加坡中转,他们于7月20日抵广州白云机场。交通部部长钱永昌亲赴贵宾厅,握住张周生的手,只说了两个字:“辛苦。”当晚调查组连夜笔录,沉船原因——设计缺陷、装货不平衡、主机失控——一条一条写得冷冰冰,却触目惊心。
为了让亡者不白死,国内立即冻结与罗马尼亚船厂剩余合同,追加第三方检验条款,并派武装护航船接应在建姊妹船“柳堡轮”。同年11月,“柳堡轮”穿行印度洋时,全体船员将成箱水果与罐头投入海面,方位坐标与德堡轮沉没残骸大致重合。船侧巨浪吞噬那些鲜艳包装,海面复归灰暗,可三十五条年轻生命的名字,在船员心里却沉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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