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那时的都峤山景区尚未开发,是一片远离闹市、荒凉耸峙的山区。当我登上山后才发现,悬崖峭壁的数百个岩洞中,几乎全是古建筑的遗迹!我不禁疑惑:为何古人要在此密集建造房舍和工事,这些建筑又是如何被荒废的?直到翻遍各种南明史料、人物传记以及李永茂留下的零星文稿,我才慢慢拼凑出真相:这位南明宰相在容县的最后时光,也是中国南明史的缩影。
在改朝换代的乱世里,达官显贵与文人墨客往往会躲进深山避祸,李永茂便是其中之一。这位被崇祯帝御赐 “豫南国士无双,河北循吏第一” 的能臣,一生辗转四朝,最终将生命中最后的安宁与悲凉,都留在了容县都峤山。
李永茂(1601年-1648年),字孝源,号约生,今邓州市城郊乡大李宅人。(AI想象参考图、非真实肖像)
李永茂的仕途,早年堪称顺风顺水。天启七年中举人,崇祯十年登进士,出任浚县知县时,他赈济灾民、围剿盗贼,夺回上千名被掳百姓,还主持修建石城,当地百姓为他立碑颂德。崇祯十五年升任兵科给事中后,他更是直言敢谏,为冤臣辩白,还曾力劝朝廷切勿催促孙传庭贸然出关,可惜这份忠言最终石沉大海。后来孙传庭战死、潼关失守,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明朝的局势彻底不可收拾。
李自成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殉国,大明王朝276年的统治宣告终结,满洲军事集团则在吴三桂的带引下趁虚入关。京城沦陷的消息传来,正在南京公干的李永茂恸哭呕血。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
但希望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明朝宗室在南方相继建立政权,史称“南明”。此后他先后辅佐福王、唐王,辗转于南京、赣州等地坚持抗清。顺治三年,父亲离世的噩耗传来,恰逢清军攻破汀州,隆武帝遇害,内忧外患之下,李永茂护送母亲前往端州。同年九月,他与瞿式耜等人拥立永明王朱由榔,十月朱由榔在肇庆监国,李永茂被任命为东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
朱由榔(1623~1662),1646~1662年在位,年号永历
可此时的他,早已看透南明内部派系林立、相互倾轧的乱象,加之父丧需守制,便多次上书请求辞官,最终获准隐居容县。
1644年南明形势。图源:话说天下大小事
顺治三年(1646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李永茂的船只停泊在容县镇远门(南门)。彼时的他或许不会想到,这座岭南小城,会成为他乱世中的避风港。初到容县,他先是在一里莫村暂避,随后便走进了都峤山。
明《名山图》中的都峤山。自唐以来,都峤山一直是广西名山
这座 “高三百余仞,周回一百八十里” 的名山,有着近 200 个大小岩穴,夏凉冬暖且易守难攻,正是乱世隐居的绝佳之地。
都峤山的岩洞的房井(古称房井),都建在悬崖峭壁之上,图为都峤山云盖峰(南洞)
在这里,李永茂找到了片刻的安宁。他买下田产,交由容县望族子弟王贵德打理,自己则寓居在都峤山中峰的娑婆岩。
都峤山中峰(北洞)娑婆岩的岩洞房舍
这座原名婆陀岩的岩洞,早在汉朝就有道士在此修炼,李永茂将其改名为娑婆岩,将其一岩洞称为“中峰精舍”,还为岩中斋室题写门联:“婆陀委化自何年,祗一片云横封树;阁部易明传此日,将四洲影入须弥”。他的儿子李辅后来在此刻立《都峤山记》碑文,而他自己撰写的《寓都峤山记》,虽已失传,却不难想见字里行间对这片山水的眷恋。
那段日子里,都峤山因李永茂的到来而变得热闹起来。当时和他一同躲进容县的南明 “流宦” 不在少数,郑廷尉、曹大参、黄侍御等一众官员,陆续汇聚到这座小城。这些人大多携带巨额资财,李永茂自己就带来了三百口金刀、六十门斑鸠铳,还有赵孟頫等名家的真迹十五轴,以及各类布匹、瓷器无数。郑廷尉去世后,其囊中仍有三千两白银和十斤黄金。
都峤山马鞍峰的房舍现状
这些避乱的官员和士子,让都峤山的儒学活动空前兴盛。在此之前,都峤山虽已有宋儒吴元美讲学的渊源,但多是零散的肄习活动。李永茂等人到来后,原本偏僻的岩穴迎来了生机。他们出资修缮岩穴,扩充书舍,将带来的大量典籍充实到山中藏书处。据王氏后人回忆,当年山中书舍藏有上百种文献,既有《史记》《资治通鉴》这类国史典籍,也有《天工开物》《本草纲目》等实用著作,既有外地刊印的书籍,也有容州本地印刷的版本。
《天工开物》明崇祯年间的科学技术巨作,后因书中有“北虏”、“东北夷”等反清字样,遭满清封禁
李永茂还常与友人畅游都峤山,留下多篇诗作。永历戊子季春,他写下《舟行望都峤山》,诗中 “山好偏为悦己容” 一句,将山水拟人化,满是对这片土地的喜爱;而 “久欲逃名名不灭,空将吏隐托山灵”,又道尽了乱世文人想避世却又放不下声名的矛盾心境。他与王贵德的唱和更是成为佳话,王贵德在《和李孝源师相游都峤诗》中写道 “松声到耳如言快,山意迎人似日俞”,可见二人相交甚欢。这些诗作后来被刻在宝盖岩的石碑上,可惜因书法精妙,部分石碑竟被人偷偷藏匿,如今已难觅踪迹。
南明士绅衣冠南渡,在都峤山南洞的宝盖岩、太极岩,开办书院,在此藏书、开展儒学教育。
更难得的是,李永茂等人带来的不仅是一时的文化热闹,更间接推动了都峤山儒学的长远发展。后来声名远播的 “峤山五子”,其核心人物王贵德正是当年与李永茂诗词唱和的友人;而清代的 “峤山三子”,也多是在李永茂等人修缮过的岩穴中讲学著述。可以说,正是李永茂这批南明遗臣的到来,让都峤山的儒学火种得以燎原,为容县后来涌现出数十位举人、进士奠定了基础。
李孝源曾于都峤山附近置田产,交由王贵德打理。广西阿宇 摄于2016.10.2
然而,这份安宁终究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乱世狂风熄灭。李永茂在都峤山隐居不到一年,一场惨烈的兵灾便骤然降临,而这场灾难,竟与他和一众 “流宦” 的到来息息相关。
中峰东面的出米寺
顺治四年(1647)正月,清兵攻占梧州后,派骑兵抵达容县,强迫百姓剃发。同年四月,原明朝浔州镇帅陈邦传派部将郭勇攻取容县。按光绪版《容县志》记载,郭勇破城后 “血践有声”,城中居民几近灭绝,惨状令人发指。而李永茂在《蒙难记》中留下的记载,揭开了这场屠城的真实面纱。
原来陈邦传本就心怀不轨,虽被南明封为思恩侯,却屡次密谋投降清军,派郭勇攻城不过是借 “反清复明” 的幌子劫掠财物。当时聚集在容县的 “流宦” 个个家底丰厚,这正是郭勇等人觊觎的目标。他们以搜捕 “伪官家属” 为借口,大肆拷掠流宦,甚至扬言要在抓捕富户立威以凑齐十万两白银。这场屠杀名义上针对附清人员,实则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李永茂在《蒙难记》中的记述,可信度极高。
南明永历刻本蒙难记
《蒙难记》描述了南明军营的游击将军郭勇、廖风等人收复容县后,破城就大肆屠杀,全城满是死人,还挨家挨户搜查挖掘金银,但抢到的还不到三万两。郭勇对他的主帅黎定国说:“这城里还搜刮不到十万两银子,我们算是白忙一场。”有个恶少出主意说:“如果把城里十一里的富户都抓起来,给他们安上个‘窝藏清兵’的罪名,先打死一两个人立威,十万两的数目就能凑齐了。”明末官军就是这样混乱没有纪律。如果不是后来李成栋、金声桓背叛清军重新归顺明朝,以及十三家军的英勇抵抗,那么就连永历帝在西南建立的小朝廷也早就覆灭了。
这场屠城让容县遭受重创,也让都峤山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幸运的是,李永茂因隐居山中得以幸免。但经此一役,他深知容县也非久留之地。而《蒙难记》这部记录了这段血泪史的文稿,如今已是近乎孤本,只在河南新乡市图书馆有一份刻本留存。由于清代统治者对南明典籍的刻意销毁,像李永茂的《枢垣初刻》原有三十七篇奏疏,如今留存的不过寥寥数篇,想要还原当时的完整历史,只能从这些残篇断简和民间族谱中艰难拼凑,实在令人惋惜。
南陽人物志 卷一 明 忠臣 上 李永茂
顺治五年(1648)春,李成栋、金声桓叛清迎回桂王的消息传来,李永茂决定离开容县前往梧州辅佐。可当他抵达梧州后,看到的仍是南明政权的混乱无序,多年的颠沛流离与满心失望,让他彻底心灰意冷。最终他没有入朝,而是转往早已买下的廉白山(今广东省韶关市仁化县丹霞山)隐居。
廉白山,现广东省韶关仁化县丹霞山。顺治五年(1648)李永茂转往此地隐居,同年四月病逝,享年 48 岁。
此时的李永茂,身体早已因长期的风餐露宿、忧思过度而垮掉。在廉白山,他住在简陋的山洞中,时常忍饥挨冻。他写下《蒙难记》,记录下从隆武帝败亡到永历帝复位这段时间的颠沛经历,全文约万言,字字都是乱世的缩影。令人痛惜的是,这部书稿完成的当月,李永茂便病逝了,年仅四十八岁。传说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梧州百姓都看到有大星陨落在他的住所旁,这份传说,满是百姓对这位忠臣的惋惜与敬仰。
1647年12月形势图
李永茂去世后,他的弟弟李充茂带着两个侄子,历经艰辛将其灵柩护送回河南邓州安葬。这位一生追随兄长抗清的弟弟,后来看破世事,出家为僧。
李永茂寓居容县创作的诗歌《登经略台吊元次山》。嶠西詩鈔 二十卷 李永茂。 [清] 张鹏展 纂
而都峤山的那些建筑,也没能逃过岁月的摧残。南明覆灭后,清军对这些遗臣留下的痕迹大肆破坏,加之清代容县文化逐渐衰退,百姓大多不识这些建筑的历史价值。后来的文人虽有修缮,但大多是在明代建筑的基础上修补,那些未被修缮的部分,便渐渐沦为断壁残垣。
中峰娑婆岩旁边的燕子岩的房舍,只剩残垣断壁。广西阿宇摄于2015.8.2日
如今再登都峤山,太极岩的厅堂廊舍、宝盖岩的 “册府” 遗迹,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规模。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石阶、干涸的井台,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热闹。
太极岩现状:太极书院已重修
王贵德的后人曾回忆,家族中曾有大量藏书,不少都捐给了山中书舍,直到 “十年动乱” 前家中还存有上千册古籍,既有雕版印刷的珍本,也有手抄的医药典籍。这些藏书,正是当年都峤山文化兴盛的最好佐证。
王贵德六世孙举人王维新在都峤山岩洞房舍中留下的诗作
李永茂的一生,恰似南明政权的缩影。他带来了明代的儒学经典,让都峤山一度成为儒家文化的避世仙境;却也因乱世的牵连,间接给容县带来了兵灾。他的著作大多散佚,他的事迹险些被埋没,正如南明那段历史,在朝代更迭的洪流中险些被冲刷殆尽。
南陽人物志 卷一 明 忠臣 上 李永茂
而容县的南明史,更是整个中国南明史的缩影。这里既有忠臣义士的坚守,也有军阀政客的卑劣;既有文化兴盛的片刻光辉,也有生灵涂炭的惨痛记忆。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交织在一起,让这段短暂的历史充满了复杂性。明清交替之际,容县凭借都峤山的庇护,成为文化的避难所,涌现出众多文人墨客,创作了 84 部诗词集,若论底蕴,早在那时便已是 “诗词之乡”。
李永茂诗集
阿宇觉得,南明或许是古代容县乃至中国优秀文化的最后一波小高峰。之后的中国便开始了几百年的停滞不前,宛如雄狮沉睡。都峤山那些断壁残垣,那些明代建筑遗存,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段历史。
笔者在娑婆岩中峰精舍前走过。摄影:欧欧
从李永茂在都峤山的最后时光,我们能看到什么?看到一个孤臣的无奈,一个文化的悲剧,一个时代的终结。他能预见孙传庭必败,能写出精彩奏疏,能结交天下士人,却保不住自己的家园,救不了受苦的百姓。他带来的文化火种,终究敌不过乱世兵燹。
李永茂碑刻书法
站在都峤山顶,我想起了李永茂的诗句:“乱世两般伤感事,谁堪淼渺竭冰臚。”这,或许就是李永茂宰相在都峤山的最后时光,留给我们的启示。
最后,阿宇想说:勿复南明旧事。
娑婆岩风景,笔者后面是上山顶的石阶。摄影:欧欧
(本文参考《南明史》《南阳人物志》《容县志》《丹霞山志》等史料,特别鸣谢雷达老师的《铜钟报警无人识,郭勇屠城为那般?》等前期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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