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3日凌晨两点,你怎么活着回来了?”徐信把钢盔重重摔在桌上,屋里只有马灯微弱的火光和他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气。警卫员陈明月满是血污,腿上还滴着水珠,却只是立正,低头,一句话也不说。
鸭绿江静悄悄地流,63军刚渡过时,所有人都以为第五次战役还在远处。但两个多月来,美军飞机成天盘旋,一旦发现目标,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为躲避空袭,部队改走山路,夜行昼伏。朝鲜北部到处是陡坡和碎石,卡车进了山,一脚油门就可能冲向深谷。邓仕均团长原本可以留在后方指挥,可他坐不住,非要走在最前面。结果在一处急弯,车辆失控翻下去,司机当场殉职,副驾驶也没撑过来。邓仕均和陈明月被战士们抬出来时,都骨折,脸色苍白。
后方医院条件有限,止血、固定、打青霉素,已经是极限。但邓仕均听到559团准备投入主攻,就不停喊着要回去。他知道,如果自己留在病床上,师里很快就要调他去当副师长——新岗位意味着离冲锋越来越远。对一个从长征走过来的老红军而言,那种滋味比痛还难熬。医嘱一张张,他一概撕掉。给养车刚抵达,他和警卫员就登车赶回前线。
5月初的汉江东南,山谷雾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559团接到穿插任务:顶住敌人一个团的机械化火力,咬到午夜十二点,再隐蔽撤出,以掩护友邻。邓仕均没把命令当口号,他干脆带司号长、陈明月走在尖刀位置。雾里突然窜出敌军装甲车,机枪火舌照亮山坡;559团没有坦克,只有步枪、机枪和手榴弹。山风呼啸,炸点震裂岩壁。邓仕均时不时举望远镜,低声一句“机枪火力左移十米”,战士们立刻调整。四小时里,美军三次冲击被打了回去,地上留下两百多具尸体,但559团的弹药也见底了。
夜色更深,十二点的手表指针终于对齐。电台传来“可以撤”的暗号。部队分批后撤,邓仕均压在最后。就快脱离时,一条峡谷通道被敌军抢先切断,炮火像筛子般封锁出口。团长在最前,避不开,炮弹爆炸,碎片划开他的腿动脉。陈明月扑过去止血,把急救包里的绷带一层又一层缠紧。风卷起烟尘,眼前连自己手指都看不清。警卫员硬是把团长背起来,刚迈两步,第二发炮弹在身侧炸开。他只觉得胸口一闷,摔进泥水里,耳朵嗡嗡作响。再恢复意识时,邓仕均胸前已经没有起伏。
伤口不能再等,部队必须渡过洪川江。政委把刚挖好的浅坑推平,木板上写下团长名字,简单埋葬。天亮后,陈明月随部撤回,腿上的绷带全被血浸透。就在此时,徐信的质问落在头顶。师长不是在泄愤,他更像在拷问一个铁律:首长在,警卫员在;首长亡,警卫员亡。质问完,他盯着陈明月弯成弧形的枪管,那管子被爆压得中间像一张鬼脸。徐信挥手:“出去包扎,不许倒下。”
第二天,师部决定派三十人小队重新过江,把团长遗体带回来。徐信问:“敢不敢去?”陈明月一句“请命”结束对话。上午10点,小队趟过齐腰深的冰水。对岸早被敌军装甲占据,坦克炮口对着埋葬地。小队三次突进,最近一次距离坟包不到五十米,却被高爆弹逼退。陈明月眼睁睁看着坦克碾过坟旁,心像火烙。弹药消耗殆尽,只能撤回。回到江边,徐信和傅崇碧正站在水里,裤脚全湿,脸色铁青。没有谁责怪撤退,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坦克在那,步兵硬冲,只能再多添遗骸。
有人说,最难的不是冲锋,是通知家属。邓仕均的妻子那时怀中抱着刚满月的女儿,身边是五岁的儿子,老父亲远从川中山区赶来探望。牺牲电报送到,她没哭,只问能不能去看看那块土地。冬天,志愿军安排车辆把她送到洪川江。山风猎猎,她站在岸边,望着对岸山包。泪水没落下,却在眼眶打转:“他是为国家死的,我会把两个孩子带大,让他们知道父亲干了什么。”
陈明月后来被推荐为志愿军一等功臣,奖章是金属,却比不上那把弯曲的枪管分量重。到停战前,他守着559团,一直没换岗位。有人问他怕不怕再遇到那种场面,他只说:“团长教过,走在最前面才看得清路。”话很轻,却让听者沉默。
洪川江水依旧,三年后,63军归国。军旗整整少了一个角,那是1951年那晚炸裂的火焰烫出的缺口。缺口没有补,师部决定保留——不为了纪念死亡,而是提醒后来者,何为担当。
团长牺牲,警卫员生还,本不该是遗憾。然而战争铁律残酷,在很多老兵心里,“自己活着”反而是一道终身难解的结。或许正因如此,那块未能迁回国内的浅坟,才显得格外令人揪心。邓仕均没能回家,可他的名字同559团永远绑在一起——穿插、坚守、阻击,这些词汇因为一个人的血肉才有了分量。来年新兵入列,老兵讲到洪川江,会指着弯曲的枪管低声说一句:记住了,有些位置只能前进,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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