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腊月二十七的深夜,北疆气温跌到零下三十度,营部传达室的煤炉吱吱作响。一封盖着老家邮戳的蓝格信纸递到值班桌上,“连长,家里来信!”话音刚落,胡建军接过信,炉火的微光映在他粗糙的指节上。纸张很薄,字迹却被泪水洇开了一小块——妻子告诉他,儿子高烧四十度,家里只有一瓶退热片。胡建军的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信合上,思绪往回推。1972年,新兵队还飘着教练弹的硝烟味,胡建军第一次摸到56式半自动,那年他十九岁。第二年全师业务比武,他刀口舔血地拼命,一举夺魁,年底提干。排长的位置刚坐稳,他几乎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抽调去山地越野集训。战士们说他“跑起来像野马”,而他夜深人静时只想起县城里等红灯的小女孩——也就是后来跟他走进婚姻的张月兰。
1980年春,师部下调任命:胡建军转任三连连长。那时他觉得天高地阔,前程无量。领命当天,他递了一份婚假申请。团长拍着桌子笑:“小胡,你终于想起要成家了?”匆匆三天,他回老家办完喜事,第四天凌晨便又出现在点名台前。张月兰站在月台尽头,提着一只藤箱,眼睛哭得像桃花瓣。
婚后第一个冬天,部队大练兵。按条例,干部探亲三十天,可胡建军一天未休。妻子每半个月写一封信,先报平安,再讲一桩家务:村头井冻住,她挑水得走三里地;娘家母亲摔了腰,她得往返照应;孩子出生后,夜里发烧,她一个人守到天亮。字字句句不叫苦,却捂得胡建军心口发烫。
1981年秋,三连战士胡建国夜间擅自外出,横穿公路被汽车撞亡。事发当夜团部电报二字:速归!彼时胡建军探亲假剩七天,刚把自留田里最后一畦稻秧插完。他搭上绿皮火车昼夜兼程,回连直扑事故现场。战士们围着血迹斑斑的军大衣目瞪口呆,胡建军一句责备也没说,先组织人手收殓,再去县交警队交涉。清点完证物,他才在宿舍门口坐下,烟一根接一根。那年年终评比,三连被取消“优秀连队”资格,胡建军心里像塌了一块土墙。
事故阴影拖了两年。三个同批提干的战友陆续升为副营,胡建军仍守着三连。有人替他抱不平,他只是淡淡一句:“让组织看见成绩,而不是声音。”1984年的几个月里,阅兵抽调、军区演练、岗位练兵三线叠加,他把连队摁在靶场上练到月亮西沉。深夜点灯写训练日志,他常在页边夹一张妻子的来信——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柔软。
1985年三月,老屋漏雨的消息终于打动了营部批准。返乡第十二天,他请来木匠修屋瓦,又扛着砂浆垒院墙。乡亲笑他“连长这下成泥瓦匠”,他只摆手。第十七天早饭后,邮递员气喘吁吁喊他:“胡连长,急电!”又是“速归”两字。他抹一把灰尘,对妻子说:“先别哭,这次大概要轮战,部队少我可不行。”张月兰咬破嘴唇没吭声,只把装军装的帆布包递到他怀里。
回团部后,仗没开打,却有新任务:反坦克专业集训队组建,胡建军任队长。参谋长拍着地图说:“三个月,三百名骨干,能成吗?”胡建军擦掉汗水:“人给我,弹给我,时间不够就把夜给我。”荒沟滩里,沙堆成射界标志,破旧坦克壳被拖来当活靶,训练表排得比秒表还精细。战士们喊累,他抬腕让大家看自己的血泡:“连长脚底板都磨穿,你们喊什么?”九十天后,集训队顺利结业,军区通报表扬,胡建军记三等功。
可功名之外,家还是那座漏雨的瓦房。一次团部查铺,副参谋长看到他枕下的满袋家书,半开玩笑:“老胡,信多过奖章呀。”胡建军笑不出来,黑眼圈浓得像烟灰。
1987年秋,战友聚餐,几杯黄酒下肚,胡建军第一次吐真言:“我守着连队,娃守着课本,老婆守着灶台。每回刚到家,电报就让人往回撵,谁能懂她的委屈?”席上沉默半晌,老政委点头:“该给老胡一个说法。”
半个月后,政治处开会,升营长名单公布。胡建军的名字在第二行。王主任把任命书塞到他手里:“部队欠你一身军装新的颜色,这回补上。”胡建军愣了好几秒,只憨声一句:“报告,老婆该笑了。”
随军家属安置批复下来那天,张月兰领着孩子跨进营区大门。操场上,新兵正在队列训练,口令声干脆。孩子拽着他袖子问:“爸爸,你喊得动那么多人,我能不能也听你的?”胡建军低头,沉声答:“得先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1990年代初,胡建军调任团部参谋长,随后转业。离开军旗下那天,他把肩章扣进皮包,交接车钥匙时不发一言。站岗的新兵敬礼,他回以一个标准军姿后大步而去。人们说他走得干脆,其实没人知道,他口袋里还揣着妻子七年前那封洇着泪痕的信。
多年过去,那封信已泛黄,却依旧平整。张月兰把它压在柜角,对邻居说:“老胡再忙也没忘过我们。”有人好奇信里写了什么,她只是摇头:“家常琐事,可他当宝。”天凉时,她会翻出来晒晒,再收回抽屉。胡建军回家看见,什么话都不说,打开抽屉,又塞几枚旧军功章进去,盖住信纸。妻子收拾时触到冷金属,轻轻叹气,却再没提过他在部队被急召的那些苦水。
胡建军没谈过理想主义,也没做煽情总结。他说最多的一句话是:“岗位有宽窄,责任只有一条。”至今,乡亲仍拿他当榜样提醒年轻人:写信别怕苦,把事说清;收信别怕累,把责扛起。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