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富记
暮春的雨,软软地落在遮阳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坐在店门口的藤椅里,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这条街老了,我也老了。隔壁的服装店又贴出了“转让”的红纸,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道结痂的旧伤。
手机屏幕亮着,是老家堂兄发来的消息,邀我回去投资村里的农家乐。“现在政策好,”他说,“你回来,大家都听你的。”我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想起去年此时,我也是这般热血沸腾地想要衣锦还乡。
那时真是动了心的。想象着翻修祖宅,青砖黛瓦,在院里种满母亲生前最爱的月季。可当真坐在老屋的堂屋里,听着族亲们七嘴八舌的计划,我才恍然发觉,自己早已是个外乡人了。三叔公惦记着占下鱼塘的承包权,远房侄儿盘算着工程队的活儿。他们的热情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算计,像春雨后墙根处冒出的菌子,看着新鲜,却带着说不清的隔阂。最后,我借口店里有事,提前回来了。火车开动时,望着窗外渐远的稻田,心里竟是一阵轻松的怅然——那个叫做故乡的地方,终究是回不去了。
倒是这座寄居了二十年的小城,街角的榕树,巷口的豆浆摊,深夜亮着的便利店,这些琐碎的、从未入梦的寻常景物,此刻却成了最坚实的依托。
雨渐渐密了。我想起老陈,他上个月终于卖掉了那艘游艇。记得他刚买时,特意组了局,在甲板上举着香槟,满面红光。那时我们都羡慕他,觉得那是成功的模样。可后来他常说,每年大部分时间,船都泊在码头,维护费却像无底洞。为了这份体面,他赔进去多少自在?如今他常穿着洗旧的运动衫,拎着鸟笼在公园遛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让我也卖掉了那辆充门面的车。不再需要它载着我,去赴那些言不由衷的饭局。退出那几个以炫耀新表、新茶、新项目为主的微信群时,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现在我的副驾驶上,常放着一把沾泥的锄头——我在城郊租了片小菜地,种些瓜果。泥土的芬芳,比酒桌上的阿谀实在得多。
窗台上的山茶,前几日结了几个花苞,粉嫩的花瓣紧紧裹着,像怯生生的少女。妻子笑我,如今倒像个退休的老干部。我不语,心里却是欢喜的。午后时光,我常泡一壶清茶,临几页字帖。墨香混着茶香,是一种沉静的味道。那些关于股票、期货的喧嚣,那些“又一个风口”的躁动,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雨停了,夕阳从云隙里漏出金光,街道被洗得发亮。几个放学的孩子踩着水洼跑过,笑声清脆。我忽然觉得,守富守的,原不是那银行卡上一串数字。守的是一份不必讨好谁的从容,是一段可以虚度的时光,是一种敢于说“不”的底气。退出那些圈子,不是凋零,而是像这棵院里的老树,褪尽浮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扎根,稳稳地,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夜色慢慢浸润过来,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安宁。我起身关好店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这个动作,我做了二十年,唯独今夜,感到一种完整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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