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西方哲学史〉终极解读》——15集剧场版(完整版)
第11集(史诗重铸版):经院哲学的顶峰——托马斯·阿奎那的理性与信仰
PART 01
亚里士多德的回归与“哑牛”的觉醒
第一章:黑暗中的微光与大教堂的阴影
在告别了公元四三零年奥古斯丁在希波城那种悲壮的死亡后,我们脚下的道路仿佛突然变窄,引领我们进入了一条漫长、潮湿且幽暗的隧道。这就是历史学家口中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时代”。在长达六个世纪的时间里,曾经辉煌不可一世的罗马帝国大厦,在蛮族铁蹄的践踏下化为了断壁残垣;宏伟的公共图书馆在战火中化为灰烬,连同那些承载着古代智慧的卷轴一起消失在烟尘中;精致、严谨且富有表现力的希腊语,在西欧的土地上几乎彻底失传,变成了一种无人能懂的“死语言”。曾经在雅典广场上激辩真理的理性之光,此刻只能像风中残烛一般,畏缩在爱尔兰海岛或意大利山区偏远修道院的厚重围墙之内,借着摇曳不定的烛光,在抄写员那枯燥、重复、日复一日的羊皮纸上苟延残喘。
然而,历史的车轮从未真正停止转动,它只是在黑暗中积蓄着力量。当时针缓慢而坚定地拨向公元十一世纪和十二世纪,欧洲开始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力量正在地平线上升起,它们不是征服者的军队,而是直刺苍穹的建筑——哥特式大教堂。
罗素在这一章的开篇,虽然没有耗费笔墨直接描写建筑,但他所刻画的那个时代的思想氛围,与哥特式大教堂的气质惊人地一致。请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巴黎圣母院或夏特尔大教堂:它们那高耸入云的尖顶,仿佛要刺破苍穹直达天庭;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将阳光过滤成神圣而神秘的光线,投射在幽暗的中殿。这种建筑不仅仅是信仰的石头颂歌,它更是一种严密至极的逻辑结构。每一块石头的堆砌,每一根飞扶壁的支撑,每一道拱券的弧度,都需要精确的计算、严谨的秩序和对平衡的极致追求。只要抽掉其中一块关键的石头,整个大厦就会崩塌。
这,正是“经院哲学”的精神肖像。
“经院”这个词,最初的含义仅仅指“在学校里教书的人”。这些学校最初只是依附于大教堂的附属机构,但它们很快就膨胀、演变,最终成为了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大学——巴黎大学、牛津大学、博洛尼亚大学,都在这个时期破土而出。
在这些喧闹的、充满了年轻神学生和修道士的校园里,一种新的、饥渴的智力欲望正在发酵。他们不再满足于奥古斯丁式的“因为信仰,所以理解”,不再满足于那种纯粹的、内省的神秘体验。他们开始渴望一种更坚硬、更锋利、更具说服力的东西。他们想要证明上帝,而不仅仅是感受上帝。他们想要用理性的砖石,而非仅仅是祈祷的泪水,去构建一座通往天国的巴别塔。
但是,他们面临一个巨大的尴尬:手中缺乏趁手的工具。柏拉图的哲学太过飘渺,侧重于神话与灵感,像抓不住的云雾;早期的教父著作又太过零散,缺乏系统性。他们急需一套能够解释物质世界、组织严密思维的系统方法论。
就在这个饥渴难耐的时刻,一个巨大的、陌生的幽灵,身披阿拉伯的长袍,穿越了地中海的风浪,重新踏上了欧洲的土地。
他就是亚里士多德。
第二章:异教徒的礼物 —— 亚里士多德的“再发现”
这大概是思想史上最讽刺、也最精彩的一幕——基督教最伟大的神学体系,竟然是建立在一个异教徒的地基之上的。
我们在这一系列的前几集花了大量篇幅解读的亚里士多德,在罗马帝国崩溃后的西欧,几乎彻底失传了。除了几篇关于逻辑学的入门手册(如《范畴篇》)通过波爱修的翻译流传下来之外,中世纪早期的欧洲人根本不知道这位“万物宗师”还写过物理学、形而上学、伦理学和政治学。在长达几百年的时间里,亚里士多德只是一个模糊的逻辑教师的名字。
那么,他是怎么完整地回来的呢?他是通过伊斯兰世界的“二传手”回来的。
当欧洲处于黑暗之中时,巴格达、科尔多瓦和开罗的穆斯林学者们(如伟大的阿维森纳、阿维洛伊)正在沙漠的绿洲中、在清真寺的图书馆里,如饥似渴地翻译和研究希腊哲学。他们把亚里士多德奉为“第一导师”。通过十字军东征的战火和西班牙“再征服运动”的文化交流,这些阿拉伯文版的亚里士多德著作,被辗转翻译成了拉丁文,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水,涌入了巴黎大学的讲堂。
这对当时的基督教世界来说,简直是一场智力上的核爆炸。
试想一下教会高层那深深的恐慌:亚里士多德,这个从来没读过《圣经》、没听过耶稣名字、甚至在基督出生前几百年就死去的异教徒,竟然对宇宙万物——从天体的运行规律到动物的解剖结构,从逻辑的推演法则到城邦的治理艺术——都给出了如此详尽、如此严密、如此令人信服的解释!相比之下,教会手中除了《圣经》那几句隐喻,在解释自然世界方面显得如此贫瘠。
更可怕的是,亚里士多德的某些核心观点,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基督教的教义心脏:
* 他认为世界是永恒的,这直接否定了《创世记》中的“创世说”;
* 他认为灵魂是个体的形式,随着身体消亡,这暗示了人死灯灭,没有个体的永生;
* 他认为神是不动的推动者,只思考自己,这否定了神对人类的关爱和奇迹的可能。
教会最初的反应是本能的排斥与封杀。巴黎教会在十三世纪初(1210年、1215年)多次颁布严厉的禁令,禁止在大学里讲授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违者将被逐出教会。
但这股理性的洪流是挡不住的。年轻的学生们在这个异教徒的著作中尝到了理性的禁果,那是如此甜美、如此有力、如此清晰。这种智力上的快感是无法被禁令扼杀的。如果基督教不能消化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就会吞噬基督教。
教会急需一位思想上的“驯兽师”或“炼金术士”。他必须有足够的智慧,去理解亚里士多德那庞大而精密的体系;他又必须有足够的虔诚,去修正那些“危险”的错误。他需要将这位希腊巨人按在洗礼池中,洗去他身上的异教尘土,让他穿上基督教的法袍。
历史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像英雄的人。一个身材臃肿、行动迟缓、沉默寡言的修士——托马斯·阿奎那。
第三章:西西里的哑牛 —— 托马斯·阿奎那的崛起
托马斯·阿奎那(一二二五至一二七四年)的出身极为显赫,他出生于那不勒斯附近的阿奎诺伯爵家族,甚至拥有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室血统。按照家族为他规划的宏伟蓝图,他本应成为卡西诺山大修道院的院长,在当时,这是一个拥有巨大政治权力和无数田产的职位,相当于一方诸侯。
然而,年轻的托马斯做出了一个让家族蒙羞的决定:他要加入多明我会。
在当时,多明我会和方济各会是刚刚兴起的“乞食修会”。这群修士不积蓄财产,不拥有土地,靠乞讨为生,以此模仿基督的贫穷,并致力于在城市和大学中通过讲道来对抗异端。对于高傲的阿奎诺家族来说,这就好比一个王子放着国王不做,非要去当丐帮帮主。
他的母亲和兄弟们被彻底激怒了。他们甚至在半路上武力绑架了正在去巴黎求学的托马斯,把他软禁在自家的城堡里整整一年。这一年的软禁充满了戏剧性。传说为了破坏他的修行,逼他破戒,他的兄弟们甚至送了一个美艳的妓女进入他的房间。
但这没有奏效。据说,面对诱惑,平时温和的托马斯从火炉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像愤怒的天使一样挥舞着将那个女人赶了出去,并在墙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十字架。
面对这样顽固得像石头一样的灵魂,家族最终妥协了。托马斯逃了出来(或者是被默许放走),来到了巴黎,最后去了科隆,成为了当时最博学的神学家——大阿尔伯特(Albertus Magnus)的学生。
在科隆的修道院里,托马斯显得格格不入。他身材极其肥胖,甚至在后期需要特制的桌子才能容纳他的肚子;他行动迟缓,性格内向,从不参与同学们的嬉笑打闹,总是独自沉思。因此,那群刻薄的同学们给他起了一个侮辱性的绰号——“哑牛”(The Dumb Ox)。他们以为这个大块头是个智力迟钝的笨蛋。
直到有一天,大阿尔伯特偶然发现了一篇托马斯丢弃的笔记,那是对一个极其复杂的逻辑神学问题的精妙解答。阿尔伯特深受震撼,他在第二天的课堂上,对着所有嘲笑托马斯的学生说出了那句著名的预言:
“你们称他为哑牛,但我告诉你们,这头牛发出的吼声,终有一天将震动整个世界!”
第四章:理性的洗礼 —— 阿奎那的任务
当托马斯·阿奎那终于站在巴黎大学的讲坛上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任务。这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这是一场文明的嫁接,是一次在悬崖边上的走钢丝。
他面前摆着两套真理体系,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一套是启示的真理:来自《圣经》和教会传统,强调信仰、恩典、救赎,这是灵魂的归宿。
另一套是理性的真理:来自亚里士多德和阿拉伯学者,强调逻辑、观察、自然规律,这是智力的满足。
在当时,激进的阿维洛伊主义者提出了“双重真理说”:哲学上是真的东西(比如世界永恒),神学上可以是假的;反之亦然。这实际上是在让信仰和理性分家,各过各的。
阿奎那坚决反对这种分裂。他坚信真理是统一的,因为真理的源头只有一个——上帝。上帝创造了自然(理性的对象),也赐下了启示(信仰的对象)。上帝不可能反对他自己,不可能用左手写的自然之书去反驳右手写的《圣经》。
因此,真正的哲学绝不会与真正的神学冲突。 如果发生冲突,那一定是我们的理性推理出错了,或者是我们对启示的理解偏差了。
阿奎那的毕生使命,就是用亚里士多德的逻辑砖石,去加固基督教的信仰大厦。他要证明:
信仰虽然高于理性,但绝不反理性。 理性可以作为信仰的“前奏”,可以为信仰铺平道路,甚至可以证明上帝的存在。
罗素在评价阿奎那的历史地位时,用了一种既赞赏又带有一丝讽刺的语调。他承认阿奎那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体系构建者之一。他的代表作《神学大全》不仅仅是一本书,它是一座宏伟的、用文字构建的哥特式大教堂。
* 它的结构严密得令人窒息:每一个问题都被分解为无数个条款,环环相扣,没有一丝缝隙。
* 它的论证方式极其公正而程式化:他总是先列出反方观点(往往是异端或异教徒的看法),然后列出正方观点(圣经或教父的权威),最后由阿奎那给出“正解”,并逐条驳斥反方。
在这个体系中,亚里士多德不再是敌人,而变成了最好的盟友。阿奎那尊称他为“那哲学家”(The Philosopher),仿佛世上只有这一位哲学家值得一提。
* 柏拉图的“理念”被收编进了上帝的思维中,变成了上帝创造世界的蓝图;
* 亚里士多德的“不动的推动者”被成功论证为耶和华;
* 自然界的等级秩序被解释为上帝创造的完美秩序。
通过阿奎那的工作,基督教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转身:它从一个反智的、凭感性信仰的宗教,变成了一个拥有最严密逻辑武装的理性宗教。
PART 02
五根通天之柱 —— 上帝存在的逻辑证明
第五章:不可动摇的起点 —— 为什么上帝需要被“证明”?
在正式攀登那座名为“五路证明”的神学高峰之前,我们需要先停下来,思考一个看似多余、实则核心的问题:对于像阿奎那这样一位虔诚至极的基督徒来说,上帝的存在难道不是最显而易见的公理吗?难道不是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真实吗?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动用复杂的逻辑去“证明”它的存在?仿佛上帝需要人类理性的批准证书一样?
罗素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恰恰展现了阿奎那作为理性主义神学家的最高素养。他并没有沉溺于盲目的信仰狂热,而是冷静地区分了两种不同层面的真理。
他承认,从本体论的角度看,上帝的存在是绝对自明的。因为上帝就是存在本身,他的本质就包含了存在,他不需要依附于任何其他事物。对于上帝自己,或者对于那些已经在天堂直视上帝的天使来说,“上帝存在”就像“圆形是圆的”一样,是不证自明的公理。
但是,从认识论的角度看,对于我们这些被肉体束缚、智力有限、只能通过感官来认识世界的凡人来说,上帝的本质是隐藏的,是不可见的。我们无法直接“看”到上帝,我们也无法凭直觉把握上帝。因此,对我们而言,“上帝存在”并不是一个不证自明的公理。
因此,阿奎那坚决反驳了前辈圣安瑟伦那著名的“本体论证明”。安瑟伦认为,只要我们在脑海中构想出一个“最完美的存在者”,那么这个存在者就必须存在,否则它就不完美了(因为“存在”被视为一种完美的属性)。
阿奎那认为,这不过是在玩弄定义游戏,试图从大脑里的概念直接跳跃到现实的存在。哪怕你定义了一百遍“独角兽是有角的”,也不能证明现实中真的有一只独角兽。
他主张了一条更艰难、但也更坚实的道路:“后天证明”。我们不能从概念推导出上帝,我们必须从脚下的经验世界出发,从我们看得到、摸得着的万物出发,像侦探一样,通过“后果”(受造物)一步步倒推回那个看不见的“原因”(造物主)。
于是,在《神学大全》的第一集第二题中,阿奎那像一位严谨的建筑师,在理性的地基上,打下了五根通天的逻辑柱子。这就是著名的“五路证明”(The Five Ways)。
第六章:逻辑的角力 —— 拆解“五路证明”
罗素对这五路证明进行了显微镜式的解剖。虽然作为现代逻辑学家,他认为这些证明在逻辑上都站不住脚(我们稍后会讲他的批判),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人类试图用纯粹理性去捕捉神圣者的最高智力成就。这不仅仅是神学,这是古希腊哲学逻辑与基督教信仰的完美共舞。
让我们屏住呼吸,逐一走过这五条通往天国的逻辑之路,感受那种纯粹思维的推演力量:
第一路:运动的证明 —— 谁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 现象:当你推开窗户,你会看到树叶在风中摇动,云在天上飘走;当你点燃火柴,木头在火焰中变成了灰烬。我们的感官清楚地告诉我们,世界上的事物都在运动(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变化,从潜能变为现实)。
* 原理: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自己推动自己。潜在的火(木头)不能自己变成现实的火,必须有已经着火的东西去点燃它。凡是运动的,必然是被另一个事物所推动的。
* 推导:如果A是被B推动的,B是被C推动的,C又是被D推动的……这个链条能无限倒推下去吗?阿奎那断言:不能。因为如果是一个无限的链条,就没有起点,也就没有中间的传动,自然也就不会有现在的运动。这就像一列无限长的火车,如果没有一个自带动力的火车头,无论车厢有多少节,它们也是不可能自己跑起来的。
* 结论:因此,必然存在一个“第一推动者”。它推动万物,却不被任何东西推动。它是一切运动的源头,是宇宙动力的终极发电机。阿奎那庄严地宣告:“这就是大家所说的上帝。”
第二路:动力因的证明 —— 因果链条的尽头
* 现象:在感官世界里,我们看到一系列的因果关系。事物不是凭空出现的,每件事都有它的制造者或原因。椅子是木匠造的,木匠是父母生的。
* 原理: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是它自己的动力因(因为那样它就必须先于它自己存在,这是荒谬的)。所有的“果”都必有其“因”。
* 推导:同样,这个因果链条不能无限后退。如果没有第一个原因,就没有中间的原因,也就没有最后的结果(我们现在的世界)。这就好比挂在空中的锁链,无论多长,最上面必须有一个挂钩钩在天花板上,否则锁链就会掉下来。
* 结论:因此,必须存在一个“第一动力因”,它是所有因果关系的起点,是那个本身无因的因。阿奎那再次确认:“这就是大家所说的上帝。”
第三路:必然性的证明 —— 偶然背后的磐石
* 现象:我们在自然界看到的事物,都是偶然的(或者是“可能存在的”)。它们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花会开也会谢,人会生也会死,山岳会隆起也会被夷平。它们不是必须存在的。
* 推导:如果所有事物都是偶然的(都可能不存在),那么在无限的时间长河中,总有一个时刻,万物都不存在。如果曾经有这么一个时刻“什么都不存在”,那么根据“无不能生有”的原则,现在也应该什么都不存在。但现在显然有东西存在(比如我们就在这里思考)。这说明,世界不可能仅仅由偶然的事物构成。
* 结论:必然存在一个“必然的存在者”。它的存在不依赖于其他事物,而是它自身就是存在的理由。它不能不存在。那个支撑着所有偶然事物的必然磐石,就是上帝。
第四路:等级的证明 —— 完美的标尺
* 现象:我们发现世界上的事物有等级之分。有的东西“比较”热,有的“比较”好,有的“比较”真实,有的“比较”高贵。
* 原理:当我们说“比较X”时,是相对于一个“最X”的标准而言的。就像我们说这杯水比那杯水热,是因为它更接近火(最热的东西)。如果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相对的比较就没有意义。
* 结论:如果存在“比较好”、“比较真”,那么必然存在一个“最高的好”、“最高的真”。这个至善、至真、至贵的存在者,就是所有善和完美的源头和标尺——上帝。
第五路:目的论的证明 —— 盲目之箭的射手
* 现象:我们看到自然界中那些没有智慧的事物(如飞行的箭、落地的石头、生长的植物),却在朝着某种目的行动。它们总是以最好的方式活动,以达到某种结果(比如为了生存繁衍)。
* 原理:像箭这样没有智慧的东西,它自己是不知道靶心在哪里的。如果不被一个有智慧的人(射箭者)引导,它是不可能准确射中靶心的。盲目的自然界不可能自己产生秩序。
* 结论:因此,必然存在一个智慧的存在者,他为所有自然事物设定了目的并引导它们。这个伟大的宇宙射手,就是上帝。
第七章:逻辑的铁笼 —— 阿奎那证明的哲学后果
阿奎那的这五路证明,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构建了一座宏伟的逻辑大厦,如同一座精密的大教堂。但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他实际上把上帝关进了一个由逻辑必然性构成的铁笼里。
罗素深刻地分析道,阿奎那推导出的这个上帝,已经不再是那个《旧约》中由先知们描述的上帝了。那个上帝是喜怒无常的,会在荆棘火焰中显现,会因为人类的罪恶而发怒,会因为后悔造人而降下洪水。
而阿奎那的上帝,变得极其哲学化,甚至有点冷漠:
* 不动的:既然他不需要被推动,他就没有激情,没有变化。
* 纯粹的:他没有潜能,他是纯粹的现实。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是“是”。
* 简单的:他没有部分,没有形体,是一个绝对的“一”。
这个上帝,比起耶稣的父亲,更像是亚里士多德哲学课上的那位终身教授。他是理性的终极保障,但他是否还能听懂凡人的祈祷?是否还会因为怜悯而流泪?
阿奎那用惊人的智力,试图缝合“哲学家的神”与“亚伯拉罕的神”之间的巨大裂痕。他论证说,虽然上帝不动,但他全知;虽然他不变,但他自由;虽然他没有情感(因为情感意味着变化和被动),但他有爱(因为爱是一种意志的纯粹行动)。
在《神学大全》的后续部分,他甚至用同样的逻辑方法,事无巨细地讨论了天使的排泄问题(天使没有身体,所以不排泄)、复活后的身体年龄(大家都将是三十三岁,耶稣死去的年纪)、食人族吃人后身体归谁等无数细节。
罗素对此既感到好笑,又感到敬佩。他写道:“在阿奎那的宇宙里,没有什么是模糊的。一切都像水晶一样清晰、透明、井井有条。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清晰,但也是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
第八章:罗素的反击 —— 为什么证明都失败了?
作为一位现代逻辑学家,罗素在赞赏了阿奎那的智力体操后,并没有手下留情。他冷酷地指出了这五路证明在逻辑上的致命伤。这些反驳,构成了现代无神论或不可知论的逻辑基础。
* 对“第一推动者”的反驳:
阿奎那认为因果链条不能无限倒推。罗素反问:为什么不能? 整数的序列(负一,负二,负三……)可以无限倒推,为什么时间不行?如果世界是永恒的(像亚里士多德认为的那样),就不需要一个起点。
更犀利的是,罗素引用穆勒的话说:“如果说凡事必有因,那么上帝也必有因;如果说有的东西可以没有因(上帝),那为什么世界本身不能是没有原因的呢?”
* 对“必然存在者”的反驳:
罗素指出,“必然性”是一个逻辑命题的属性(比如“单身汉都是未婚的”,这是逻辑上的必然),而不是一个事物的属性。说“某个东西必然存在”,在逻辑上是无意义的。我们只能说“假如它存在,它就是这样的”。存在本身不能被证明,只能被发现。
* 对“目的论”的反驳:
这一反驳来自达尔文。生物之所以看起来像是有目的的设计(比如北极熊的白毛是为了适应雪地),不是因为有一个设计者,而是因为不适应环境的都死光了。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不需要一个智慧的射手。所谓的“目的”,只是生存竞争后的幸存者偏差。
尽管罗素认为这些证明在逻辑上是失败的,但他承认,阿奎那的工作具有巨大的历史意义:他确立了“信仰需要理性辩护”的传统。
基督教不再仅仅是迷信,它变成了一门科学(尽管是罗素眼中的伪科学)。这刺激了西方智力的发展,直到有一天,这种被磨练出来的理性之剑,反过来刺向了信仰本身。
而那个刺出这一剑的人,就是我们要在大厦的裂痕中看到的下一位主角——奥康的威廉。
PART 03
剃刀的寒光 —— 唯名论的革命与经院哲学的解体
第九章:大厦的裂痕 —— 信仰与理性的离婚协议
托马斯·阿奎那在公元一二七四年去世时,他留下了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智力丰碑。他通过那五根通天的逻辑柱子,似乎成功地完成了那个不可能的任务:将亚里士多德的异教理性与基督教的虔诚信仰,完美地焊接在了一起。在他的体系里,理性可以证明上帝,自然可以通向恩典,就像哥特式大教堂的尖顶,稳固地扎根大地,却自然地指向天堂,中间没有丝毫裂缝。
然而,这种完美的平衡,正如罗素所言,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极其脆弱。因为它建立在一个核心的、未经验证的假设之上:人类的理性逻辑,与上帝的意志神学,在本质上是同构的。 也就是说,上帝也得讲逻辑,上帝也得遵守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
但是,质疑的寒风很快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种狂野的气息。如果上帝是绝对自由的、绝对全能的,他为什么要受到人类逻辑规则的限制呢?
如果上帝想让“二加二等于五”,或者想让“善变成恶”,难道人类发明的逻辑能阻止他吗?如果逻辑能阻止上帝,那逻辑岂不是比上帝还大?这难道不是对神权的僭越和限制吗?
就在阿奎那死后不久,这种质疑的声音开始在牛津大学和巴黎大学阴冷的角落里回荡。经院哲学内部出现了一场大分裂。这一波思潮的代表人物,是来自方济各会的修士——邓斯·司各脱,以及更激进的、被称为“异端”的奥康的威廉。
他们的反叛,并没有像后来的伏尔泰那样直接举起无神论的大旗攻击上帝,恰恰相反,他们采取了一种更微妙、但也更具毁灭性的策略:他们要“为了上帝的缘故而杀死理性”。他们认为,为了维护上帝那不可测度的、绝对的全能,必须打断理性的腿,将它从神学的殿堂里赶出去。
这场运动被称为“唯名论革命”。它虽然披着晦涩的神学外衣,但其内核却是一场智力上的大地震。它不仅从内部瓦解了中世纪的经院哲学,更为现代科学和以后的宗教改革铺平了道路。
第十章:唯名论的挑战 —— “共相”只是嘴里吐出的一口气
要理解这场革命的残酷性,我们必须硬着头皮回到那个贯穿了整个中世纪哲学的核心辩论——“共相问题”。我们在讲解柏拉图时已经埋下了伏笔,现在,这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并即将被奥康的斧头砍倒。
问题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有点像经院学者无聊的文字游戏:
当我们说“人”、“玫瑰”、“白”这些通用词(即“共相”)时,它们到底指代什么?
实在论阵营(阿奎那与正统派):
他们继承自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衣钵。他们坚定地认为,“人”这个共相,是一个真实的实体。它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真实地存在于每一个具体的人(张三、李四)身体里。所有具体的人,都分有了这个共同的“人性”。
这不仅是一个语言问题,这关乎我们能否认识上帝。因为如果共相是真实的,那么通过研究具体的张三,我们就可以用理性推导出全人类的普遍本质,进而推导出上帝创造人类的规律。
推论:宇宙是有理性的结构的,那个结构就是“共相”,我们可以通过逻辑去认识它。
唯名论阵营(奥康的威廉派):
奥康的威廉,这位哲学史上的“破坏王”,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根本没有所谓的“共相”实体,那纯粹是人类的幻想。
* 世界上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个别的张三和李四。从来没有人见过一个抽象的“人”,也没有人闻过一朵抽象的“玫瑰”。
* 所谓的“人”,只不过是我们为了方便称呼他们,而贴上的一个标签。
* 甚至可以用更刻薄的话说,那只是我们嘴里发出的“一口气”(声音的震动)。这个词除了是个声音,没有任何实在的对应物。
罗素的深度解析: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枯燥的语言学争论,但罗素一针见血地指出,它具有核弹级的神学和哲学后果,它彻底炸毁了阿奎那的大厦:
理性的降级:如果共相只是人造的标签,那么通过逻辑推导出来的“普遍真理”,就不再是宇宙的客观法则,而只是人类思维的游戏。理性无法通达上帝的本质,只能处理人类的语言。逻辑学从“真理的阶梯”变成了“语法的整理”。
个体的解放:如果“人性”这个共相不存在,只有具体的张三李四,那么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再仅仅是某个类别的样本。世界是由个体组成的,而不是由种类组成的。这为后来的个人主义和原子论社会观埋下了伏笔。
经验的回归:正如罗素所言,既然不能通过抽象概念来认识世界,那么我们要了解玫瑰,就不能坐在书房里闭门思考“玫瑰的理念”,而必须走到花园里,去观察、去触摸、去嗅闻这一朵具体的玫瑰。唯名论直接催生了近代科学的经验主义精神——别废话,别推理,去看!
第十一章:奥康的剃刀 ——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在唯名论的战场上,奥康最著名的武器,就是那把锋利无比、寒光闪闪的“奥康剃刀”。
这把剃刀的拉丁文表述是:“Entia non sunt multiplicanda praeter necessitatem.”
翻译过来就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这原本是一个逻辑简约原则:如果两个理论都能解释现象,那么假设更少、更简单的那个通常是正确的。但在奥康手中,它变成了一把清除形而上学累赘的屠刀。他像一个疯狂的外科医生,切除了阿奎那体系中所有多余的“赘肉”,只留下了最硬的骨头。
让我们看看他用这把剃刀切掉了什么:
* 切掉了“形式”:既然我们能看到具体的桌子,为什么要假设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桌子的形式”?那是多余的实体。切掉!
* 切掉了“推动者”:解释物体的运动,真的需要假设一个“天使”在后面推它吗?如果物体自己就能动(比如惯性),天使就是多余的。切掉!
* 切掉了“理性的神学”:这才是最狠的一刀。阿奎那用来证明上帝存在的那些复杂概念(如“第一推动者”、“必然存在者”),在奥康看来,都是多余的假设。
结论是震撼的:
奥康宣称,理性根本无法证明上帝的存在,也无法证明灵魂不朽。 因为逻辑只能处理概念,而上帝是超乎概念的现实。试图用有限的逻辑去捕捉无限的上帝,是最大的狂妄。
这听起来像是无神论的先声,但罗素提醒我们,奥康的本意恰恰相反。他是为了净化信仰。
他认为,信仰不需要理性的拐杖,也不应该受理性的束缚。信仰就是信仰,它基于《圣经》的启示和个人的虔诚。试图用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去证明上帝,是对上帝全能的限制。上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符合人类的逻辑。
于是,阿奎那辛苦建立一百年的“理性与信仰的联姻”,被奥康彻底拆散了。他签发了离婚协议,将西方思想劈成了两半:
* 哲学(理性):请滚去研究具体的自然界吧,去观察、去实验、去测量。这是科学的地盘,上帝不再干涉这里。
* 神学(信仰):请回到《圣经》和启示中去吧,去信、去爱、去敬畏。这是宗教的地盘,逻辑不再干涉这里。
这就是“双重真理”的最终确立。虽然这在中世纪晚期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危机,但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伟大的后果:科学和信仰从此分家,各自获得了独立的生长空间。 科学家终于可以不再看神学家的眼色行事了,因为他们研究的是“被切掉”之后的自然界。
右滑发现更多……
这个夏天,那些瞬间
这个夏天,那些瞬间
这个夏天,那些瞬间
这个夏天,那些瞬间
第十二章:经院哲学的黄昏 —— 逻辑游戏的尽头
随着奥康剃刀的挥舞,经院哲学的黄金时代结束了,它进入了漫长而枯燥的衰退期,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对“经院哲学”印象不佳的原因。
罗素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笔调描述了中世纪晚期的经院哲学家。他们失去了阿奎那那种宏大的综合能力,也失去了奥康那种锐利的批判精神。他们陷入了琐碎的逻辑游戏,变成了在一个针尖上跳舞的逻辑工匠。
他们不再讨论“上帝的本质”或“正义的定义”,而是无休止地争论一些无聊的技术细节,比如:
* “一个天使能不能从A点瞬间移动到B点而不经过中间的空间?”
* “上帝能不能创造一块他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
* 或者那句著名的讽刺:“针尖上能站多少个天使?”(虽然罗素指出这可能是一个后世编造的讽刺,但它精准地概括了那种氛围。)
哲学变成了一种智力体操,一种脱离现实的、在概念迷宫里的自我陶醉。它变得越来越专业化、术语化,语言越来越晦涩,与普通人的生活和新兴的市民阶层渐行渐远。经院哲学,这棵曾经结出阿奎那这样硕果的大树,现在已经枯死,只剩下干枯的枝干在风中嘎吱作响。
与此同时,在大学的围墙之外,世界正在发生剧变。
* 黑死病横扫欧洲,带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动摇了人们对教会全能的信心。面对死亡,复杂的逻辑三段论显得苍白无力。
* 火药在大炮中轰鸣,炸毁了骑士的城堡,终结了封建军事制度。
* 罗盘指引着航海家驶向未知的海洋,发现了新大陆,证明了古人的地理知识是错的。
* 但丁用俗语(意大利语)写出了《神曲》,彼特拉克开始在古修道院里搜寻西塞罗的手稿。
一种新的精神——人文主义——正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威尼斯和罗马悄然兴起。人们开始厌倦了关于“共相”和“实体”的无休止争论,他们开始渴望关注“人”本身——人的情感、人的现世幸福、人的创造力。
经院哲学的冬天太长了,人们渴望春天的到来。
PART 04
中世纪的遗产与现代的破晓
第十三章:罗素的审判 —— 中世纪哲学的功与过
在这一集的最后,罗素放下了他那把锋利的手术刀,换上了一副历史学家的望远镜,站在时代的分水岭上,对这长达一千年的“天主教哲学”时代(从奥古斯丁到文艺复兴前夜)进行了一次总清算。
他的评价是极具辩证色彩的,既有毫不留情的批判,也有令人意外的肯定。这不仅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未来的预言。
批判:理性的囚徒与神学的婢女
作为一位坚定的现代自由主义者和理性主义者,罗素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中世纪哲学的核心缺陷,那是即使是阿奎那这样伟大的天才也无法掩盖的硬伤:缺乏智识自由。
无论是狂热的奥古斯丁,还是严谨的阿奎那,他们的思考都有一个不可逾越的边界,有一个预设的终点——教会的教义。哲学不再是为了发现未知的真理,而是沦为了为了证实已经被接受的真理的工具。
这就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做实验之前,就已经被告知了必须得出的结论。如果实验结果符合《圣经》,那就是真理;如果不符合,那就是实验做错了,或者魔鬼在捣乱。
罗素尖锐地指出,这根本不算真正的哲学,这只是“神学的婢女”。哲学被套上了紧身衣,失去了探索未知的野性。此外,对权威(无论是《圣经》还是亚里士多德)的过度迷信,导致学者们解决争端的方式往往不是去观察自然,而是去翻书,比谁引用的经文更多。这种“书本崇拜”,以及对现世生活的轻视(认为世界是堕落的泪之谷),严重阻碍了科学和社会制度的进步。
肯定:文明的方舟与逻辑的磨刀石
然而,罗素并没有像某些激进的启蒙思想家(如伏尔泰)那样,把中世纪一概斥为一无是处的“黑暗时代”。相反,他以一种宽广的历史视野,承认天主教哲学在保存西方文明火种方面的巨大功绩:
* 逻辑的训练营:正是经院哲学那些被后人嘲笑为“无聊”的逻辑辩论(如共相问题),极大地锻炼了欧洲人的抽象思维能力和逻辑严密性。这种对定义、分类、演绎的极致追求,为后来科学革命所需的严密逻辑思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可以说,没有阿奎那对逻辑的严谨打磨,可能就没有后来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那精密的推导。
* 统一的欧洲意识:在罗马帝国崩溃后的政治碎片化时代,当欧洲被分割成无数个互相厮杀的蛮族王国时,是教会和它的通用语言(拉丁语)维系了欧洲文化上的统一。如果没有教会这个庞大的超国家组织,西方文明可能早就分裂成互不相通的部落文化了。
* 对个人的发现:虽然中世纪强调服从,但基督教关于“每个灵魂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独特的、需要负责任的”这一观念,潜移默化地孕育了现代个人主义的种子。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实际上是人类内心世界探索的第一座丰碑。
第十四章:黎明前的微光 —— 那些被遗忘的先驱
在结束这一卷之前,罗素特别提到了几位经常被主流哲学史忽视,但在思想史上起到了关键承上启下作用的人物。他们就像在厚重的神学冰层下流动的暗河,预示了春天的到来。
罗吉尔·培根:实验科学的先知
虽然生活在十三世纪,身穿方济各会的粗布僧袍,但罗吉尔·培根的思想却穿越了时空。他不像同修道会的阿奎那那样迷信亚里士多德的演绎推理,他热衷于实验和数学。
当别人在讨论天使时,他在研究光学、火药和透镜。他甚至在幻象中预言了未来会有无需马拉的车(汽车)、像鸟一样飞行的机器(飞机)和在水下航行的船(潜水艇)。他那句名言——“如果不通过实验,我们就无法确知任何东西”——简直就是现代科学的独立宣言。虽然他因此被教会囚禁了多年,被视为危险的巫师,但他代表了那种试图用理性去控制自然(而非仅仅解释自然)的浮士德式冲动。
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世俗国家的理论家
在政治哲学领域,马西利乌斯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大逆不道的观点:教会没有世俗权力,教皇也是人,甚至可能犯错。
他主张权力的来源不是上帝的垂直授予,而是人民的同意。立法权归于人民。这种思想直接挑战了中世纪神权政治的根基,为几百年后的现代主权国家理论和民主理论敲响了第一声钟。
但丁:中世纪的总结与告别
最后,罗素把目光投向了那位伟大的诗人。但丁虽然不是职业哲学家,但他的《神曲》是托马斯·阿奎那神学体系最完美的文学表达。
在《神曲》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秩序井然、充满道德意义的宇宙:地狱、炼狱、天堂各安其位,罪恶受到惩罚,美德得到奖赏,爱引导灵魂上升。
但这首诗也是一首挽歌。当但丁用意大利语(俗语)而不是神圣的拉丁语写作时,当他在地狱里安排了无数教皇和主教受苦时,他已经在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个民族语言兴起、个人情感觉醒、教会权威动摇的时代。
终章:从神学到人学 —— 现代哲学的破晓
随着十四世纪和十五世纪的到来,经院哲学的宏伟大厦虽然在外表上依然耸立,但其内部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空洞的回声。
历史的合力正在摧毁旧世界:
* 奥康的剃刀切断了神学与哲学的联系,让信仰回归信仰,让理性回归世界。
* 黑死病的蔓延,带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残酷地动摇了人们对教会全能的信心,人们开始转而关注现世的享乐(如薄伽丘的《十日谈》)。
* 火药在大炮中轰鸣,炸毁了骑士的城堡,终结了封建军事制度。
* 罗盘指引着航海家驶向未知的海洋,发现了新大陆,证明了古人的地理知识是错的。
一种新的精神正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威尼斯和罗马悄然兴起。人们不再自称为“卑微的罪人”,而开始自豪地称自己为“人”。
他们不再把目光投向虚无缥缈的天国,而是投向了脚下的大地、周围的自然,以及人自身的身体和情感。
文艺复兴来了。
这将是一个巨人的时代,一个艺术、科学、探险和哲学全面爆发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哲学将摆脱“神学婢女”的屈辱身份,重新成为自然的主人。
在下一集《第12集:近代的破晓——文艺复兴与科学革命》中,我们将彻底离开幽暗的修道院,走进达芬奇充满机械图纸的画室,登上哥白尼仰望星空的天文台,跟随马基雅维利走进阴谋丛生的宫廷。
我们将看到:
* 马基雅维利是如何把政治学从道德中剥离出来,赤裸裸地谈论权力的技术;
* 哥白尼和开普勒是如何把地球从宇宙中心踢出去,彻底摧毁了亚里士多德的水晶球宇宙;
* 弗朗西斯·培根是如何喊出“知识就是力量”,吹响了现代科学征服自然的号角。
这将是现代思想真正的日出。
(第11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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