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粟裕大将重回战斗过的故地谭家桥,在他的要求下,安徽省军区副司令员刘奎等工作人员陪同抵达白亭木竹检查站左侧山涧的一块巨石前。
他一到地点心情就非常激动,俯下身来触摸巨石上深浅不一的弹痕,这些都是红十军团最后的突围战留下的,当年有不少同志牺牲在了它的附近。
沉默良久,粟裕缓缓念出昔日战友们的名字,临走前还对刘奎说:“我死后,要和牺牲在这里的战友们长眠在一起......我这一生基本打的都是胜仗,就是在这里打了败仗。”
即便已经过去34年、即便他所率领的华野生擒了王耀武,对于怀玉山,他还是念念不忘。在撰写回忆录时,粟裕也总结过这一战失败的几点原因,最让他愤怒的是“少数人的无知和专横给红十军团带来了灾难”。
粟裕之所以斥责出这样严厉的话,主要是“无知和专横”从北上先遣抗日就已出现,没想到与兄弟部队合编为红十军团后,这种情况更甚...
1934年,红七军团奉命改编为“北上抗日先遣支队”,转到外线去吸引国民党注意、减轻苏区压力。当他们转战到福建时,军团政委乐少华强烈要求攻打福州。
军团长寻淮洲和参谋长粟裕都明白自身实力不济,想要攻坚福州这样的大城市根本不可能完成,就准备做出攻击势态,吸引国民党调兵过来,也算完成任务。
奈何最后的决定权在政委手里,乐少华对寻淮洲、粟裕都有戒备心,粟裕在回忆录中说过“乐少华把我当成企图废除政委制度的危险人物,加以提防和监视”。
所以见两位军事干部达成一致,乐少华更觉得有问题,强行命令攻打福州,以致伤亡惨重。
此时寻淮洲、粟裕本想转到皖赣交界地区,那里山多且密、群众基础好,有与敌人回旋的空间,说不定能再发展出一块根据地。
然而中央下达一道命令,要求他们前往闽浙赣苏区,与方志敏的部队会合休整。这支已筋疲力尽的部队只好奉命转移,等他们突破层层封锁找到方志敏时,出发之际的六千余人,只剩下不到一半。
随后中央传来新的指示,让北上抗日先遣队与闽浙赣红军合编成立新的红十军团。两部合并,一般来说是好事,会增强革命的力量,但在军团的领导班子上,几位能打的人都遭到了排斥。
新的红十军团军团长刘畴西是黄埔一期生,军事能力有,但有些偏执,爱打阵地战;政委乐少华喜欢完全按照指示干,不思变通、不考虑实际情况。
寻淮洲被降为红19师师长,还经常要挨批评;粟裕原本要“靠边站”,好在方志敏见他确实是人才,硬保他留在兵团担任参谋长,但他也没什么实权。
红十军团实际领导机构军政委员会,成员仅方志敏、刘畴西、乐少华、聂洪钧、刘英5人,寻淮洲和粟裕都没法参与决策,这为后来的不幸埋下伏笔。
1934年12月,国民党补充第一旅在身后紧追不舍,红十军团为争取生存空间,准备在谭家桥设伏,给敌人一个教训。
寻淮洲在讨论时提议,应集中兵力来一个狠的,力争全歼敌人。然而刘畴西认为这样太过冒险,所以就分散了兵力,想着即便一处不成功,别处还能有希望。
只是在那样的关头,犹犹豫豫的想既要又要,得到的结果往往是满盘皆输。
到了伏击之日,红军有部分指战员过于紧张,敌补充第一旅尚未完全进入伏击区域就提前开了火,这让其旅长王耀武瞬间警觉,急命让先头部队回缩,然后整肃部队,慌而不乱。
事情已经发生,追究也于事无补,红军本该立即投入主力,趁着敌收缩之际全部压上,争取能获得胜机。可刘畴西未能下达正确命令,给了国民党部队时间,王耀武抓准这个空隙,让部队发起反冲锋,拿下了数个高地。
寻淮洲眼看局势恶化,拿着枪亲自带头往上冲,可惜被子弹击中,这位本来有无限可能的红军后起之秀就此陨落。他一起,红军士气更低,只能选择撤退。
谭家桥之战的失利,让红十军团的处境一天不如一天,周边国民党军见红军虚弱,也疯狂加速到了追堵行列中。
1935年1月9日,红十军团转战到浙江遂安的茶山村,为了部队的命运,干部们特召开会议,这个会议也决定到了数千指战员的生死。
粟裕根据现实情况提议分头突围,自己和政治部主任刘英带一部前往浙西南;刘畴西和乐少华留在皖南,利用地形跟敌周旋;方志敏率一部回赣东北老根据地,重新拉队伍。这样至少能有一条路获得生机、保障革命火种。
但刘畴西听后直摇头,表示眼下还有八千余人,有这家底在,怎么能突然就四散去打游击?下面人会怎么想?
粟裕与他争论了几句,没想到乐少华又站起来训斥“还执不执行中央的命令?上级哪条指示有让我们分兵?”
红十军团距离中央甚远,一路的变化上级不可能清楚,哪来的机会适时做出符合实际的调整。
可乐少华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顶不住,粟裕没办法再说,方志敏见军政主官都持一样看法,为维护团结,只好叹气同意刘畴西的方案。
后来方志敏被捕,在狱中写的材料无比后悔这个决定,认为自己能更有魄力赞同粟裕就好了,奈何啊,太晚了。
1月12日,红十军团抵达浙江开化的杨林,往前再翻越一座山就是化婺德苏区,方志敏曾在此处活动过,有一定的群众基础。只要部队抵达,回旋的空间就能增大很多。
粟裕和方志敏、刘英率领800余人先头部队很快往前进,进入了安全地区。然而刘畴西这时又“爱兵如子”了,他见麾下连日赶路,个个累得喘不过气,就下令在杨林休息,明天再动身。
可惜刘畴西还忘了有一个军事典故叫“慈不掌兵”。在后方可以“爱兵如子”,尽可能对部下好、做到吃穿用度一致,能提高战斗力。但前线能一样吗?
对比另外一个名将徐海东,遇到后有追兵的情况,哪怕部队累得全部倒头就睡,还是用鞭子一个一个抽醒来赶路。他们前脚刚走,敌人马上就跟了过来,徐海东用“慈不掌兵”挽救了同志们的性命。
事有轻重缓急,刘畴西没能搞明白现状,导致浪费了一天时间,而敌人正是用这一天将杨林周围的重要关口都堵上了。
次日下午,刘畴西率主力出发时发现不妙,只好付出更大的代价绕远路突围,到15日才进入化婺德苏区。
本来他们能在苏区休息以逸待劳,找准机会打一个歼灭战获得喘息时间。这下完全反过来了,敌人趁着红军虚弱,继续调兵缩小包围圈。
粟裕心里急得不行,认为一定要继续突围至闽浙赣苏区才算安全。16日上午他找到方志敏说今晚必须行动,冲过敌人的封锁线,找到合适的地方后再休整。
然而,当天下午刘畴西的传令兵来到先头部队,说大家都太累了,今晚难以行军,休息一天后再走。
粟裕气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休息?命重要还是休息重要?只要突出敌人包围圈,那就能找到生路,敌人重新部署也需要时间,抓住这个空隙再休整会安全得多。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呢?
随先头部队行动的方志敏也是脸色如土,他想了想对粟裕说:你带着人先走,我回去找刘畴西说说,一定要把他们带出来。
方志敏不忍先头部队也折回去,但也不希望主力遭遇致命打击,所以他把生的机会让给粟裕,自己则奔赴死地。这一别,两人再未相见。
随后粟裕命两个战斗班佯攻,吸引敌人火力,发现破绽后,趁着夜色率部迅速钻了出去。他们抵达安全地点后,粟裕在外面等待着,只要主力适时突围,他也会发起攻击配合。
然而,等了整整一夜,都没有枪声。没办法,他只好先率部向闽浙赣苏区,然后派干部化装返回杨林一带伺机联络。等干部返回时他才得知,那晚方志敏也没能劝动,部队还是休整了一夜,最终迎来了被歼的结局。
13年后,粟裕指挥的华野成功攻破济南、活捉了昔日的大敌王耀武。只是,他对北上先遣抗日及红十军团的经历仍念念不忘。在撰写回忆录时用很长篇幅记述,总结了几个原因。
一是战略意图没有实现的客观基础,导致了在作战指导上的盲目冒险;
二是在形势已经发生根本变化的情况下,军团高层未能及时实行由正规战向游击战的转变;
三是作战指导上实行绝对的集中指挥,容易脱离实际,使部队作战行动陷于被动;
四是“左”倾宗派主义的干部政策,严重地损害了军团的领导。
他格外强调第四点是“导致失败的组织上的原因”,里面还有这样一句:“少数“左”倾政策的坚决执行者,掌握着领导权,包括军事指挥最后决定权......他们的无知与专横带来了灾难”。
只可惜,很多事情当初没有能干预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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