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将军的最后一餐,孤儿的第一夜
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
行刑前,陆军中将吴石提了最后一个要求:吃一顿饱饭。
一碗红烧肉,几个小菜,对于一个曾统管千军万马的“国防部”参谋次长,这要求简单得让人心酸。
饭后,几声枪响,子弹穿透了这位57岁将军的胸膛,白衬衫上,血色迅速晕开。
蒋介石的亲笔手令,为这位曾被誉为军界“十二能人”的奇才,定下了“通匪”的死罪。
在那个年代的台北,这两个字不是判决,是咒语。
它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所有的社会关系、亲情、友谊,瞬间蒸发。
沾上它,你就成了人人躲避的瘟神,你的名字,别人提都不敢提。
吴石的倒下,只是个开始。
家里那座温暖的宅院,很快就成了别人的。
仅仅一个星期,宪兵就上了门,家产被贴上封条,房子直接充公。
16岁的女儿吴学成拉着年仅7岁的弟弟吴健成,手里攥着几件换洗衣物,就这么被推出了家门。
一夜之间,他们从将军的子女,变成了台北街头多出来的两个孤魂野鬼。
白天,姐弟俩在人潮里穿行,躲着那些探究、怜悯又或是嫌恶的目光。
晚上,台北火车站冰冷的水泥长椅,就是他们的床。
那种冷,能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饥饿感像一条毒蛇,时刻缠绕着他们。
有记录提到,在他们流浪的第十天,姐弟俩一整天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加起来的热量还不到350大卡,连一个普通成年人一顿正餐都顶不上。
七岁的吴健成哪受得了这个,身体扛不住了,一天里控制不住地抖了五次,牙齿咯咯作响。
过去吴家车水马龙,如今是门可罗雀。
父亲那些曾经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同僚故旧,现在都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巨大的政治风暴面前,人与人之间的那点情分,连张纸都算不上。
就在姐弟俩快要饿死、冻死在街头的时候,两道光,从两个完全想不到的地方照了过来。
二、 高墙里的手,悄悄递出的温度
谁都想不到,当整个台湾官场对“吴石”两个字讳莫如深,生怕惹火烧身的时候,第一个暗中出手相救的,竟然是当时岛上仅次于蒋介石的“二号人物”——陈诚。
陈诚和吴石,这关系可不一般。
他们不光是保定军校三期的同学,还是睡上下铺的室友。
那时候,吴石是全校出了名的学霸,考试门门第一,陈诚私下里都叫他“学精”。
那份从少年时代就结下的交情,不是官场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比的。
当年打北伐,陈诚的部队被围得水泄不通,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是吴石,亲自带着部队,硬是从敌人铁桶般的包围圈里撕开一个口子,把他给捞了出来。
这是过命的交情。
吴石后来能到台湾担任要职,也是陈诚力保的结果。
他太清楚吴石的军事本事了。
所以,当吴石的真实身份暴露时,对陈诚的打击是双重的。
政治上,这是个大地震;情感上,这等于是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蒋介石气得暴跳如雷,整个官邸的气压低得吓人。
谁敢在这时候替吴石说话,就是往枪口上撞。
负责审案的蒋鼎文,不过是委婉地说了几句求情的话,官帽子差点当场就被撸了。
陈诚作为“二号人物”,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他不是没试过,可刚一开口,就被蒋介石劈头盖脸地骂了回来。
想公开救人,门都没有。
但是,陈诚没有选择缩起来。
他心里的那份旧情,没被政治的冰水完全浇灭。
他选择用一种更隐蔽、更聪明的方式来做这件事。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吴石的夫人王碧奎。
她被单独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黑牢里,长三米,宽不到两米。
关了七个月,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体重只剩下38公斤。
她的案卷送到陈诚桌上时,下面的人都觉得,这个人死定了。
陈诚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了三个字:“暂缓办”。
就这三个字,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分量比千斤还重。
它没说放人,也没说不办,但它给这件事踩下了刹车。
就是这个“暂缓”,让王碧奎在生死线上有了一丝喘息之机,最终以“借押外医”的名义被保了出来,活了下来。
他的第二个目标,就是那两个在街上挨饿受冻的孩子。
当吴学成姐弟的惨状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没有派人公开慰问,那等于是在宣告自己的立场。
他只是对身边的侍从官下了一道口头命令,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去联系社会处,给他们送20张食品票,两床棉被。”
这几样东西,对当时的姐弟俩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这道来自权力顶峰的、不留痕迹的指令,让他们暂时不用死了。
三、 尘埃里的心,拼了命的守护
如果说陈诚的善意,是高墙之内涌动的一股暖流,那吴荫先的出现,就像是在冰冷的市井街头,点起了一堆实实在在的篝火。
吴荫先是吴石的远房族亲,一个在台北糕饼店里揉面团的普通人。
他没权没势,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
在“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候,敢收留“匪谍”的家属,他要冒的风险比陈诚大多了。
陈诚办砸了,顶多是挨顿骂;他要是被特务发现了,那可能就是全家跟着倒霉。
可当他在街上看到那两个穿着破烂、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时,他什么都没想。
血缘里的那点亲情,和人性里最根本的善良,让他压根就没犹豫。
他把吴学成和吴健成领回了自己租的那个小破屋里。
这个决定,差点让他自己也活不下去。
糕饼店的老板很快就把他辞了,话说的很直白:“怕惹上麻烦”。
没过几天,房东也来赶人,生怕这家人会连累自己。
吴荫先没办法,只能带着自己的孩子和吴家的两个孩子,搬进了一个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屋,整个屋子只有六平米大。
就这样,他也没想过把孩子送走。
他出去打零工,干一天活赚一点钱,自己经常饿着肚子,也要让孩子们能吃上一口热的。
吴学成后来回忆说,那段日子太苦了。
弟弟饿得实在不行,在中药铺打工的她,就偷偷拿了些当归头,磨成粉末,骗弟弟说是“咖啡粉”,冲水给他喝。
吴荫先的出现,至少给了他们一个能挡风遮雨的地方,一个不像家的“家”。
但吴荫先做过最大胆、最让人敬佩的一件事,是去给吴石收尸骨。
吴石被枪决后,遗体被草草埋了,根本没人敢去认领。
一个陆军中将,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是吴荫先这个小人物,自己一个人四处打听,到处求人,冒着随时可能被特务抓走的巨大风险,最后真的从台湾军法局那里,把吴石的骨灰给领了回来。
然后,他偷偷地把骨灰坛安放在台北郊外的一座寺庙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收留了。
在那个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年代,这是一个普通人,用一个匹夫的勇气,为一个他敬佩的亲人,守住了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
一道来自权力巅峰的暗中庇护,一束来自社会底层的顽强火光。
陈诚和吴荫先,一个在庙堂之上,一个在江湖之远,地位天差地别,却在那个黑暗的十字路口,做了同样的选择。
王碧奎出狱后,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
吴学成很早就辍学去打工,供弟弟上学。
吴健成顶着“匪谍之子”的帽子,在学校里受尽白眼,却硬是凭着一股劲考上了台湾大学,后来又去了美国,成了一名出色的工程师。
1994年,那坛由吴荫先冒死领回的骨灰,跨越了海峡,与夫人王碧奎的骨灰在北京香山福田公墓合葬。
墓碑朝向东南,遥望着台湾的方向,碑身背面,刻着吴石将军生前写下的一首诗中的八个字。
丹心在兹,与山河同。
参考文献:
何康,《吴石传》,九州出版社,2013年。
刘晓宁,《“密使一号”吴石的最后岁月》,《党史博采》,2011年第4期。
吴学成口述,刘继兴整理,《父亲吴石的最后日子》,《文史博览》,200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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