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初春的旅顺军港还带着寒气,码头上灰黄的海雾让桅杆若隐若现。就在这天清晨,北海舰队某驱逐舰支队接到通知:海军政委杜义德和中央顾委委员许世友即将登舰考察。舱面立刻忙碌起来,年轻的航海长杜军被点名负责装备讲解。谁也没想到,几小时后,他与许世友的一问一答,被舰上老兵津津乐道了多年。
时间稍微往前拨一点,杜军这一届水面舰艇学校毕业生本该留在北京。然而,杜义德看完分配表,只留下一句话:“先去基层,海浪能教会孩子很多东西。”于是,杜军背着行囊来到黄海前线,起初只是普通大头兵,值夜、洗舱、修锅炉样样抢着干,后来凭着扎实的专业知识晋升为航海长。
基层的摔打并不好受。有一年冬天,舰上值更时突然掉下一根冻得像铁棍的木梁,砸在他的钢盔上,三颗门牙当场折断。送到海军总院后,护士在病例上空着的“家庭联系人”一栏写上了“父亲:杜义德”。院方这才发现,这位受伤的大头兵竟是海军最高首长的长子。议论声很快传到司令部,有人提出要追究舰领导责任,杜义德听完冷着脸说:“处理事故就按条例,他是我儿子不代表要开特殊通道。”
也正因为这份“没后门”的教育方式,杜军在支队里混出了名声——技术过硬、话不多、吃苦不喊累。舰首的老班长说:“这小子做事跟码表一样精准。”等到一九八二年春天的那次首长登舰,他已能独立完成全舰航线测算和火控数据校验。
上午十点,许世友拄着拐杖踏进舰桥。他当时已带病行动,呼吸听得出沉重,却坚持每层甲板都看看。杜军递过防滑手套,简明介绍火控雷达升级方案,用到的专业数据一口气报出——射频、波束、载频……许世友听得眼睛放亮,在舰桥望窗前拍了下扶手,侧头问一句:“小伙子现在营职了吧?”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引擎低鸣。气氛忽然微妙。杜军刚想回答,身后的杜义德抢先:“他还是个队级骨干,资历不到。”许世友哈哈一乐,没有再追问,而船舱里不少干部暗暗点头:老杜依旧那股子较真劲。
视察结束的合影里,许世友坐在中间,杜义德站右侧,杜军蹲在第一排。照片洗出后贴在支队走廊,底下夹着一行字——“讲装者杜军”。多年后新兵问:这人什么来头?班长总会笑说:“装具是他讲的,规矩是他爹教的。”
说到规矩,不得不提杜家院子里的“早操号”。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杜义德刚调回北京,每天六点吹口哨,全家集合跑步。邻居以为他在搞军事演习。吃饭更讲究,一勺米粒落桌,立即被点名:“捡回去。”这种生活方式延续到孩子们成年。结果是,杜军进部队的第一天就能把被子叠成方块,连炊事班都跟他学。
有意思的是,杜义德严格归严格,一旦孩子们真上战场,他又紧张得像钢丝绷满。次子杜伟调空军后主动申请到云南前线,在猫耳洞里蹲了百余天。野战军副司令去视察,发现这位小伙子发烧还坚持站岗,立刻下令送后方救治。消息传到北京,杜义德难得露出笑:“这下晓得什么叫老山苦。”可转身他就追着部队要第一手伤情报告,生怕耽误。
一九八三年夏,海军系统组织外语骨干考试,成绩前十名可赴美考察。杜军卷子交得漂亮,却在公示前夜被通知名额另作安排。年轻血气上头,直接找到父亲“理论”。传闻里那晚父子一句冲突——“要么给说法,要么让人转业”。杜义德只回两字:“随你。”第二个月,批文下来,杜军脱下了海军蓝。
转业后他被安置到地方财税局,从螺旋桨换算盘,看似跨度大,但干起活仍然精准到秒。几年间考下经济师资格,后台依旧没动用父亲的电话。熟人打趣:“你这不傻么?”他回答很直接:“规矩没商量。”
老人的九十大寿那天,北京郊外的小院坐得满满当当。子女们轮流敬酒,杜义德端着杯子只说一句:“都挺好。”桌上没有豪奢佳肴,最多的是家常小菜。一位战友半开玩笑:“首长,您家还是那个‘小军营’味。”杜义德点头:“味道别丢,兵味在,心就正。”
二〇〇九年九月五日,杜义德走完他九十七年的人生。治丧名单里,杜军的名字只是“长子”,后面没有任何头衔。海军老首长看完名单沉默很久,说了句:“这家教,够硬。”
如今旅顺军港早换了新舰,新一代官兵也大多不识照片上的年轻航海长。但那句对话仍偶尔被提起——“是营职干部了吧?”一个问,一个淡淡接住,答里没有显摆,没有推诿,只有一把尺子:军人同列,规矩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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