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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城市与辛亥革命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并不容易回答的问题,以往史家一般会以三种路径入手进行讨论。其一是“事件史”路径,此种路径将辛亥革命视为一个发生——发展——消亡的整体性大事件,1911年11月上海起事是在整个大事件因果链条中的一环。自1912年郭孝成编辑的《中国革命纪事本末》始 ,很多关于上海城市与辛亥革命的历史书写,比如大部分辛亥革命通史著作以及从民国到当下的各种历史教科书遵循的都是这一路径。在此路径下上海城市与辛亥革命的关系被化约成一个大事件中的小事件,其序列首先从属于辛亥革命的“各省响应”,其次是“各省响应”中的“江苏光复”。

其二是“革命史”路径。上海并没有打响辛亥革命第一枪,也不是辛亥革命中激战最酣、死亡最多之处。相反在起事前,上海道台、县令等已经弃署丢印,落荒而逃,留下一座空城给革命党。上海城里的巡警、商团等也已纷纷反正,除了攻打制造局花了些气力,其余几未费吹灰之力。《申报》评论就说:

上海之失守也,且不以夜而以日,以三十余人执旗入城,而大局已定。觅县令则已奉让矣,询道台则已出走多日矣。于是革军徧贴告示,市面安静如常,若不知有改革事者。

但另一方面,南北议和在上海举行,其作为辛亥革命史叙述中的关键环节不可或缺。沪军都督陈其美也是日后国民党设有专门纪念日的“革命伟人”。加上宋教仁被刺案和随之发生的“二次革命”均可在上海史中写上一笔。由此,在这一路径中上海城市与辛亥革命之间的关系轮廓较之“事件史”路径似乎更明朗一些。

其三是“现代化史”路径。采取此种路径的研究成果在摆脱“革命史”框架的某些限制后,发现原来辛亥革命并不只是依靠孙中山、黄兴等革命党方取得成功,其中不乏张謇、雷奋、汤寿潜、黄炎培、李平书等江浙立宪派的作用。他们在“现代化史”路径的投射下都是所谓当时中国政治、经济现代化的先驱,与上海这座城市也都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于是,上海城市与辛亥革命的关系就又多了不少可供继续讨论的余地。

其实无论是“革命史”路径还是“现代化史”路径,它们的共同特点都有一个“最终目的”的预设。同时,“目的论”的研究往往特别强调“跨越”性和“阶段”性,在这两种路径里,辛亥革命是一个伟大跨越和全新阶段,从而能够突破“事件史”路径的“发生——发展——消亡”的简单因果链条,揭示出不少可以论证其“目的”的历史面相。不过,也正因为其揭示的历史面相基本是为其“目的”服务,一些不符合或不太符合其“目的”的历史面相就不免有一定的遮蔽或扭曲,从而也无法对辛亥革命与上海城市的关系有一个更全景化的认识。

因此,要对辛亥革命与上海城市的关系作一新讨论,就既应尝试将上海从“武昌起义——各省响应——江苏光复——上海起事”的因果链条中解放出来,也不能把辛亥革命仅仅看作一个伟大跨越和全新阶段,要将其从后见之明的窠臼中拯救出来。当然,同时也不宜走向另一个极端,即“告别革命”。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以新路径来重新书写上海城市与辛亥革命互动碰撞的历史。在这一大背景下,本书关注的重点是:辛亥前后上海的各类公共空间如何塑造了这场革命?而革命又怎样影响上海城市公共空间的发展轨迹?

本书从政治社会史路径出发,讨论从上海各类公共空间生产出来的真假新闻、小道消息、仪式过程、纪念活动、生意买卖等如何参与塑造这场革命,在此过程中,城市公共空间与革命激烈碰撞,急剧互动,并被革命深深影响。同时,上海也是革命时一片混乱中各地逃官、难民的汇集之处,城市公共空间催生并见证着他们和上海市民在革命中的经历和遭遇。总之,上海城市公共空间既是辛亥革命历史记忆的重要发源地,也是各类人群经历重大政治变迁的集中缩影,更是清末民初中国大城市公共空间转型的个案之一。

本书主要围绕清末民初上海的开放私园、街头、店铺、茶馆、戏园、车站、码头等公共空间展开,在革命与城市公共空间碰撞、互动、影响的主线贯穿下,研究范围包括革命与报馆舆论,追悼会与革命烈士,革命与生意,革命与日常生活等内容。

本书的时间跨度从1911年10月武昌起事开始,到1913年二次革命结束。这一时期,革命脱胎于1901年后上海所发生的大变化,又为上海之后的转型添加了新变量,由此形成了对城市各个方面的强大冲击,导致城市公共空间政治化的加强。通过这一研究,笔者希望能开辟一个新窗口,以更好地理解二十世纪初上海城市的政治、社会与文化。

聚焦1911—1913年的上海社会,全面考察革命浪潮与城市空间的互动。

作者透过报界舆论、烈士追悼、商业运作与市民生活四个维度,解释辛亥革命如何塑造了近代上海城市公共空间。

围绕清末民初上海的开放私园、街头、店铺、茶馆、戏园、车站、码头等公共空间,化用新文化史等前沿视角,作者复线重建了历史的丰富面相,诸如革命党人的舆论与行动,知识精英的记忆重构,普通市民在金融动荡中的生存策略,革命冲击下的民众心态。

注意分析史料源流,通过综合运用档案、方志、报刊、画报、日记、书信、纪念册、小说等多元史料,揭示出上海城市公共空间在制造革命合法性的同时,亦呈现出国家力量与公共空间之间的张力。

作者简介 · · · · · ·

瞿骏,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社会主义历史与文献研究院研究员、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上海师范大学都市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主要研究中国近代思想文化史。出版《辛亥前后上海城市公共空间研究》(上海辞书出版社,2009)、《天下为学说裂:清末民初的思想革命与文化运动》(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大风起兮:地方视野和政治变迁中的“五四”(1911—1927)》(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等。

目录 · · · · · ·

导 言
第一章 报刊与革命
第一节 “震惊气盛”之消息——制造上海报
第二节 搅动天下视听——阅读上海报
第三节 “何种激烈手段对付皆所不辞”——报馆之毁
余 论
第二章 追悼会与革命
第一节 “振大汉天声”之后——英雄系谱书写与追悼会
第二节 淘洗与压抑——烈士的生成
第三节 威权与博弈——追悼会的现实情境
第四节 潜流与重现——烈士与革命历史记忆的传承
第三章 生意与革命
第一节 复相的呈现——生意中的伟人将帅
第二节 在商言商——生意与商家
第三节 选择与放弃——生意与消费大众
余 论
第四章 日常生活与革命
第一节 赴上海之路
第二节 短暂失序的上海
结 论
附录:入上海与居上海——论清末士人在城市的私谊网络(1895—1911)
参考文献
原版后记
新版后记

新版后记

此书是我博士论文的修订稿,蒙谭徐锋兄盛情,能够在山东大学出版社再版,这件事既让我感到荣幸,同时也相当惶恐。

博士论文是一个学者的“起步”之作,能正式出版,又得再版当然是“荣幸”。“惶恐”则在当时三年匆匆,自己就没有感到特别满意,今日回看问题更多,不惮于“再版”是为了继续留存些众人的(实不敢妄攀公共)和私人的记忆而已。

记忆的一部分围绕论文、写论文的日子和在那些日子里相伴随的师友。十几年过去,旧版后记里提及的一些老师已驾鹤西去,有些老师在享受退休生活,有些老师则虽已退休,但依然笔耕不辍。提到的朋友们也都纷纷步入中年,感慨这个世界变化得大而且快。比较2007年和2022年有两个感慨可以特别说一说。

一个是那时候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还没有博士论文的大规模盲审,更没有斤斤于点滴百分比的查重(按今日的说法制度建设太不完善)。让我战战兢兢的是系里泰斗王家范先生的“明阅”。文章是自己跑到丽娃大厦,送至先生家中的,虽然跑过多趟,但心中仍然忐忑。先生照例和蔼,道声:“瞿骏来啦”,泡茶、点烟,开始他的“山海经”。袅袅烟雾间基本未语及论文,多言时政与足球,间或一两句精彩的治学心得。一周后正式答辩,李蓓蓓老师先读了一下先生的意见,多有洋溢自先生精彩文字的鼓励和肯定,算是为答辩定了一个基调。由此我常想现在如此强调论文盲审和查重,大概和十来年间的变化有关。如家范老师般,作为一系、一校之定海神针的老先生越来越少,而且健在的老先生也确实越来越不愿意多讲话(无论是批评的还是肯定的)。

另一个是从自己从博士毕业到获得教职。期间虽然亦能感觉到一些竞争,但绝不如今天那么“内卷”(听闻已到了人文学科博士在读期间发表五六十篇文章的程度)。本校出身当时有很大机会留校,条件是导师推荐和系内老师的集体印象。我自己即是许纪霖师向系里提出推荐,征询了教研室各位老师的意见,无大的反对就基本敲定了。比我先留校一二年的李孝迁兄、孟钟捷兄也基本是这样的流程。由今日观之,前述两位老友都早已是各自领域内的中青年翘楚,可见留本校毕业生和简化留校程序或并不至于一定只有“近亲繁殖”的负面作用。

记忆的另一部分则关于自己的生命历程。前面已提到本书问题不少,大的问题有二:一是并未能多触及辛亥革命的基本问题和根本问题,多的是取巧的研究角度,少的是扎实的史事重建。二是多一些西化痕迹,少了些中国味道。杨国强老师看完就提示说:“写得还可以,读过点书。但外国书读得太多,中国书读得太少”。

不过此次再版,我只对一些今日读来太不惬意的文字做了些修订,其余一仍其旧。书名原来因适应上海城市社会生活史丛书的整体需要而叫做《辛亥前后上海城市公共空间研究》,这个书名让本书有了些“跨学科”意味,据闻常被归于图书馆的“城市规划”、“城市建设”方向。现改回当初自己拟定的书名。

之所以一仍其旧,是因为旧一方面意味着质量未必太高,但另一方面确是你生命的即时留存与切实反映,其中尤其可宝贵的是当时因年龄关系保留的一点棱角和锐气。这些棱角和锐气支撑我走在史学的寂寞之途,也带来过途中的困扰和波厄。今日虽然看似棱角已平,锐气颇消,中年油腻(曾有学生感叹:也不知道您经历了多少,才“进化”成现在“稍好”的样子),但谭咏麟一首冷门歌《傲骨》中的歌词仍是没有忘记:“话到底我了解好清楚,不肯趁风转”!

感谢魏若宁、阳菁青、韩千可、黄卓贤等同学为我核对引文和注释。感谢“MY WAY”小组、“西山森林N园”小组,感谢我的家人,resp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