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61年,凛冬的黄海唐岛海面上,金国正隆年间的水师千户完颜阿骨打死死抓住满是霜雪的船舷,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大宋软弱的求和使节,而是一条正在江面上疯狂扭动的“火龙”。
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作为在大草原上长大的女真汉子,他见过辽东的野火,见过攻城时的火矢,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对面的宋军战船并没有发射投石机,而是推出来几个笨重的长方形木柜,管口喷出的火舌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咬住金军连环战船的船帆,更可怕的是,那些火油落在水面上竟然没有熄灭,反而在波涛中剧烈翻滚,把冰冷的大海煮成了一锅沸腾的红汤。
对于习惯了硬碰硬的金国重甲步兵来说,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在半个时辰前,完颜阿骨打还对这次南征信心爆棚。金主完颜亮集结了六十万大军,水师战船像浮动的城墙一样铺满江面。女真勇士身披双层重铠“铁浮屠”,手持狼牙棒,自信哪怕是宋军的强弩也射不穿这层铁壁。在传统的攻防认知里,火攻无非是火箭和火球,只要船板上覆盖生牛皮,备好沙土水桶,火势根本蔓延不起来。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当宋军那艘快船冲入阵型,士兵并没有拔刀,而是几个人合力压动那个诡异柜子的拉杆时,一切防御都成了笑话。那种黑色的粘稠液体一旦沾上船板,就像附骨之疽,泼水上去非但灭不了,带着火苗的水反而流到处都是。身边的副将试图用毡毯去扑打,结果火苗顺着毡毯瞬间吞噬了他的手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油脂烧焦的恶臭,这种味道不同于木柴燃烧,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化学窒息感,让吸入者肺部火辣辣地疼。
这一刻,就是凡人的肉胎在对抗地狱的烈火。
让这几十万金军葬身火海的罪魁祸首,正是大宋军工的巅峰之作——猛火油柜。
如果把时间轴拉回现代,拆开这个令北方游牧民族闻风丧胆的木柜,你会惊讶地发现,这简直就是一台纯机械动力的现代喷火器。它的设计图纸被详细记录在北宋官修的《武经总要》之中,虽无单一发明者留名,但曾公亮等人整理的这些图谱,凝聚了从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工匠的火油尝试,到宋代军器监无数无名技师的血泪智慧。
其核心结构之精密,足以让任何一位现代流体力学工程师起立致敬。
整个装置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双动式活塞泵。不同于普通针筒推一下喷一下的间歇性供油,大宋工匠在油柜内部设计了精妙的复式阀门系统。当士兵用力推拉后方的推杆时,活塞在圆筒内往复运动:推的时候,前阀门闭合、后阀门开启,将油压入喷管;拉的时候,反向阀门工作,依然将油压入喷管。这种“一推一拉皆喷油”的连续流体技术,保证了火舌不会出现致命的断档,形成了那条让金兵绝望的“永不熄灭的火龙”。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点火系统。
你以为它是靠火把点燃的?太天真了。为了防止大风吹灭火种,工匠在喷油口前方设计了一个葫芦状的预燃室(火楼),里面填装了特制的低速火药。在喷油前,先引燃火药,当高压喷出的猛火油经过这个高温区域时,瞬间被汽化点燃,变成高达上千度的烈焰喷射而出。
而作为燃料的“猛火油”,其实就是未加工的石油。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早就预言了此物的威力。宋军不仅提炼了它,更通过加压喷射,将其物理特性发挥到了极致。铜制的喷筒为了防止被高温熔化,往往加厚铸造,并且整个柜体下方有四个脚,既能固定在甲板上,又能随时调整射击角度。
根据《宋史》与《金史》的碎片化记载拼凑,这种猛火油柜的有效射程虽然只有几丈远,但在接舷战中,这十几米就是生与死的鸿沟。
金军的噩梦在于,他们面对的是一种跨维度的化学打击。
猛火油燃烧时产生的温度极高,能瞬间烧红铁甲,把里面的士兵烫熟。而且石油燃烧消耗大量氧气,在拥挤的船舱或城门洞里,即便没被烧死,也会因为缺氧窒息而亡。在采石之战中,宋军统领虞允文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配合霹雳炮(炸弹),将金军引以为傲的水师彻底摧毁。
试想一下,当你的战船被锁链连在一起无法动弹,前方是喷涌而来的千度烈火,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江水,身上穿着几十斤重一旦入水必死无疑的重甲,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当时的大宋军器监,对于猛火油柜的制造有着近乎变态的公差要求。活塞与缸体之间的缝隙如果过大,压力不足射程不够;如果过小,战场上受热膨胀卡死就是送命。每一个铜筒的内壁,都要经过工匠反复研磨,光洁度要求极高。这几乎代表了宋代重工业的最高标准。
此刻,完颜阿骨打身边的亲卫已经被烧成了一个火球,嚎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油脂爆裂的噼啪声。
他抽出腰刀,看着前方那艘宋军战船上操作猛火油柜的几名士兵。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杀戮的快感,只是像在工坊里操作织布机一样,机械地推拉着拉杆,冷静地将死亡泼洒向人间。
金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勇气,在工业化的火焰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这是完颜阿骨打生命中最后的念头。下一秒,一条炽热的火舌吞没了他,将他和他的恐惧,一同烧成了历史的尘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