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永和年间的建康城,每当名士雅集,总有一个身影能凭谈吐折服众人,他面生美髯,目光如炬,时而纵论玄理,时而筹谋世事,引得时人传颂“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
这位被与王坦之并称“江东双璧”的郗超,字嘉宾,出身高平郗氏名门,祖父是平定王敦之乱的名臣郗鉴,父亲是镇守京口的徐兖二州刺史郗愔。然而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却从未循着世俗期待的轨迹前行,反倒在东晋波诡云谲的政治舞台上,以一身奇谋、满腔孤勇,活出了令人惊叹的精彩与争议。
郗超自幼便显露出“卓荦不羁,有旷世之度”的特质,《晋书》称他“善谈论,义理精微”,与当时的清谈名士相比,他的言谈不仅有玄理的精妙,更藏着经世致用的智慧。弱冠之年,他便已在士林声名鹊起,连素来清高的谢安都对他青眼有加,曾感叹“若郗超听见这话,一定不至于不相信”,暗赞其见识通透,远超常人。
而真正让郗超的才能得以施展的,是他与权臣桓温的相遇。 桓温身为东晋大司马,英气高迈,极少有人能入其法眼,却在与郗超交谈后,连连惊叹“郗超深不可测”,随即倾意礼待,将其引为心腹谋主。当时桓温幕府中有两大奇才,郗超为记室参军,王珣为主簿,前者生得美髯,后者身材矮小,于是荆州便流传起“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的歌谣,足见二人在桓温心中的分量。
郗超与桓温的关系,早已超越普通的上下级,《续晋阳秋》记载二人“潜谋密计,莫不预焉”,常常同宿议事,深夜筹划。 最能体现郗超智谋的,莫过于他为桓温谋划兵权的往事。京口作为东晋的军事重镇,驻扎着精锐的北府兵,素来有“京口酒可饮、兵可用”的说法,桓温对这支军队觊觎已久。恰逢桓温准备北伐燕国,想借机将京口兵权收归己有,便假意邀请镇守京口的郗愔一同出兵。郗愔忠心王室,又报国心切,当即回信表示“愿与您一起辅佐王室,修复北方先帝陵寝”,全然不知桓温的真实意图。
郗超看到父亲的信后,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危险,他深知父亲的忠诚与桓温的野心水火不容,若贸然出兵,不仅兵权难保,恐怕还会招致杀身之祸。于是他当机立断,撕毁父亲的书信,以郗愔的口吻重新写了一封,信中自称年老体弱,不堪军旅劳顿,恳请桓温统率京口兵马,自己则愿乞闲职归隐。
桓温见信后大喜过望,当即顺水推舟,将郗愔调任会稽太守这一闲职,顺利夺取了北府兵的控制权。这场不动声色的兵权交接,尽显郗超的临机应变与深谋远虑。 在政治舞台上,郗超始终是桓温最得力的智囊,甚至留下了“入幕之宾”的著名典故。一次,桓温与郗超商议罢黜朝臣的名单,方案拟定后二人同宿帐中。次日清晨,桓温召见谢安、王坦之两位重臣,将名单掷给他们看。郗超仍在帐中未出,谢安看后默然不语,王坦之则直接将名单掷回,直言“不妥之处太多”。
桓温正准备拿笔修改,帐中的郗超忍不住暗中与他低语献策。这一幕被谢安看在眼里,他笑着打趣道:“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一句玩笑话,既点出了郗超参与机密的特殊地位,也从侧面反映出他在桓温集团中的核心作用。 然而这位足智多谋的“髯参军”,却有着极为复杂的多面性。他虽为桓温篡权出谋划策,却始终对父亲隐瞒实情,这份隐忍与孝心,在他临终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郗超深知父亲郗愔忠于晋室,若得知自己多年来一直辅佐桓温图谋篡位,必然会痛心疾首。因此他病重之际,将一箱与桓温密谋的书信交给门生,嘱咐道:“我父年事已高,我死之后,若他因悲伤过度影响饮食睡眠,便将此箱呈上;否则,就将其烧毁。”郗超死后,郗愔果然悲痛欲绝,以至卧病在床。门生按照嘱托献上箱子,郗愔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儿子与桓温商议篡晋的密信,顿时勃然大怒,骂道:“这小子死得太晚了!”从此便不再为他流泪,悲伤也随之消散。
郗超以这种看似“大逆不道”的方式,既保全了父亲的性命,又免去了他无尽的哀痛,这份深沉的孝心,令人唏嘘不已。 除了政治上的权谋与孝心,郗超的品性中更有着率真洒脱的一面。他的父亲郗愔生性好财,聚敛的钱财多达数千万,而郗超却视钱财如粪土。
一次,郗超向父亲请安时,故意把话题引到钱财上,郗愔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笑着说:“你不过是想要我的钱财罢了!”随即打开钱库,允许郗超在一天内任意取用,还以为他最多也就用掉几百万。没想到郗超竟在一日之内,将库中所有钱财全部分给了亲戚朋友,郗愔得知后,也只能惊怪不已。这种散尽千金的慷慨,在贪财成风的东晋官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更难得的是,郗超虽身处党争漩涡,却能做到公私分明,不因个人恩怨而埋没人才。前秦苻坚南下攻晋时,朝廷任命谢玄率军抵御,朝中大臣纷纷议论,认为谢玄难以胜任。要知道,郗超与谢玄素来不和,但他却力排众议,公开表示:“谢玄定能成功。我曾与他在桓温军府共事,发现他用人能各尽其才,即便只是细小事务,也能安排得恰到好处,以此推断,他必然能建立功勋。”
后来淝水之战,谢玄率领北府兵以少胜多,大败前秦大军,保全了东晋半壁江山,时人无不赞叹郗超的先见之明,更敬重他不因私怨而隐匿他人才能的胸襟。 郗超的风趣幽默与机智应变,也在诸多轶事典故中留下了印记。王徽之曾在郗愔拜为北府统帅时前往祝贺,却反复吟诵“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这句话本是陈寿在《三国志》中对诸葛亮的评语,用于此处显然带有讥讽之意。
郗超的弟弟郗融十分不满,对郗超说:“父亲今日拜官,子猷却言语不逊,实在难以容忍。”郗超却从容答道:“这是陈寿对诸葛武侯的评语,人家把父亲比作诸葛武侯,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句话化贬为褒,既化解了尴尬,又彰显了气度。还有一次,范启嘲讽王献之“全身干巴巴的,即便扒下皮也没一点丰满光泽”,郗超当即反讽道:“全身干巴巴的,比起全身都是假的,哪样更好?”暗指范启生性矫揉造作,让对方无言以对。
这位才华横溢、个性鲜明的名士,还对佛教有着深厚的信仰,且乐善好施。他每逢听说有品德高尚之人想要归隐,便会斥资百万为其建造房宇。曾在剡县为隐士戴安道修建宅邸,其精致程度让戴安道入住后忍不住写信给亲友:“最近到了剡县,就好像住进官邸一样。”而他与妻子周氏的感情,也成为一时美谈。郗超死后,周氏拒绝返回娘家,执意留在郗家,说道:“活着虽不能跟郗郎同室而居,死后便要和他同穴而葬。”这份忠贞不渝的爱情,在动荡的东晋时期,更显珍贵。
可惜天妒英才,太元二年(公元377年),郗超病逝,年仅四十二岁。他的一生,如同东晋这幅乱世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充满了矛盾与传奇:他是权臣的谋主,却始终牵挂父亲的安危;他深谙权谋之术,却有着散尽千金的洒脱;他身处党争之中,却能保持知人善任的胸襟。时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骂他助纣为虐,为桓温篡权出谋划策;也有人赞他才华横溢,品性高洁。但无论如何,郗超以其独特的智慧与风骨,在东晋的历史长河中留下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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