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屠夫娶亲,疑云暗生

明宣德年间,池州府青阳县的九华镇,在镇子西头,有一个卖肉摊,摊主个快三十岁的汉子,名叫张松。

那时候做屠夫的,往往都是膀大腰圆,面相粗犷,生得是一副好筋骨。

张松长的也是这般模样,可这个人虽然面凶,但里子却是憨厚老实。

卖肉时,街坊邻里少给一两个铜板,他也少有计较。

张松的命苦,不到六岁,爹就没了。

他母亲孙氏,靠着纺纱织布,辛辛苦苦一个人将他拉扯大。

后来,村里的赵屠夫可怜这对孤儿寡母,时常接济,后来还破例收了张松当徒弟,教他杀猪宰羊的手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松20岁那年,出师自立了门户,张松没日没夜的屠宰,风里来雨里去的拉着摊子去卖肉,几年下来,母子俩的日子才算渐渐好了一些。

可眼瞅着奔三的人了,媳妇的影子还没见着一个。

孙氏愁得天天以泪洗面,肠子都悔青了,总觉得自己当年糊涂,让儿子沾了这屠户的行当。

在那个年代,屠夫算是个“下九流”职业,地位卑贱,好人家的姑娘一听男方是个杀猪的,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古人有云:“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话不假。

屠夫这行当,多的是肝胆相照的汉子,家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从不愁吃穿。

可这行当就是不受待见,脏不说,平日里和屠夫打交道的,不是些泼皮无赖,就是富贵人家派来的下人,穷苦百姓一年到头都买不了几斤肉。

这天,日头刚过正午,张松的肉摊前却晃悠悠地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张松一抬头,来人是镇上有名的泼皮无赖,刘二宝。

他下意识地就想收起案板上的家伙什,换个地方清净清净。

没成想,他刚一动,那刘二宝就跟个苍蝇似的黏了上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扁担。

“哟,张屠夫,瞧见你二爷我就想躲啊?这肉还卖不卖了?”

刘二宝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案板上那块最厚的五花肉上打转。

“肉卖完了,就剩下这点,是陈员外府上定下的,我正要送过去。”

张松瓮声瓮气地答道,说的也是实话。

一大早,陈府的管家就来过,订了二十斤猪肉,连带着猪心猪肝猪下水,都给包圆了。

“我管你陈员外李员外!二爷我今天来了,这肉你就得卖给我!”

刘二宝的无赖本性上来了,抓着张松的扁担就是不松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松脸上了。

要是换了旁人,张松兴许也就匀点出去了,可偏偏是这个刘二宝。

这家伙每次来买肉都说手头紧,先赊着,日子一长,前前后后已经欠了他四两多银子,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再这么赊下去,他这买卖可就真没法做了。

刘二宝哪管这些,一门心思就要那两斤五花肉,说白了,就是要再赊两斤肉回去下酒。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老实人被逼急了,那也是会咬人的。

张松见对方死缠烂打,胸中一股恶气“噌”地就蹿了上来。

他二话不说,猛地从案板上抄起那把寒光闪闪的屠宰刀,“哐”的一声,狠狠剁进了身前的木头案板里,刀身兀自嗡嗡作响。

“刘二宝!”

张松瞪圆了双眼,怒斥道,“今天你要猪肉,没有!有本事,你从我张松身上割两斤走!”

那声音如同平地里起了一声炸雷,震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都缩了缩脖子。

刘二宝头一回见这张松发这么大的火,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真跟要活劈了自己似的,顿时就懵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张松:“你……你别过来啊!肉……肉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话音未落,刘二宝转过身,撒开脚丫子就跑,生怕张松提着刀追上来跟他算那四两银子的旧账。

看着刘二宝狼狈逃窜的背影,张松紧绷的脸才松弛下来,化作一声苦笑。

师父赵屠夫说得果真没错,对付刘二宝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你就得比他更横,他立马就没了辙。

收拾好摊子,张松挑着剩下的猪肉和下水,径直往陈员外府上走去。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门,刚到地方,就见一个脸熟的伙计早已等在那里。

“二十斤猪肉,还有些猪杂,都在这儿了。我这有秤,您要不再过过秤?”张松放下担子,客气地问道。

“不必了,张屠夫你的人品,我们信得过。老实人,可干不出那缺斤短两的事。”

那伙计笑着摆摆手,他和张松打了多年交道,彼此间很是信任。

“那是自然,砸自己招牌的事,咱可不能干。”张松憨厚一笑,帮着伙计把猪肉抬进了后厨的院子。

就在他帮着卸货的当口,院子角落里几个正在择菜的家丁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零星的几句还是飘进了张松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柳员外家那位千金,又把上门提亲的给气走了。”

“嗨,还能为啥?可惜了那张脸蛋儿……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摊上这事,这辈子算是毁了。”

“可不是嘛,柳员外都快愁白了头,放话出来了,只要有人肯娶,不光不要聘礼,还倒贴一份厚厚的嫁妆呢!”

“谁敢要啊?娶个那样的回家,晚上还不给吓死……”

柳员外?

张松心里嘀咕了一句,镇上姓柳的大户人家就一家,听说家底比陈员外还厚实。

他隐约听过一些关于柳家小姐的传闻,但具体是什么却不清楚,只当是富贵人家的闲话,听过便算了,并未放在心上。

“这是买肉的钱,你点点。”伙计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了过来。

张松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揣进了怀里,摆手道:“陈员外家大业大,还能少了我这点肉钱不成。”

放下猪肉,张松正准备挑着空担子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年轻人,请留步。”

张松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穿锦缎员外袍、年约五旬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自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不正是陈府的主人,陈员外吗?

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担子,躬身行礼:“小的张松,见过陈老爷。”

“孩子,不必多礼。”

陈员外缓步走上前来,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张松好几遍,看得张松心里直发毛。“我观察你有些日子了,”

陈员外缓缓开口,“你为人老实忠厚,做事又踏实肯干,是个好后生。我……想把小女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啊?陈……陈老爷,您……您说啥?”

张松听闻此言,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穷屠夫娶员外家的千金小姐?这……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孩子,老夫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陈员外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刚刚说的,句句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可愿意?”

张松的脑子“嗡”的一声,结结巴巴地说道:“陈老爷……您……您不嫌弃我是个杀猪的粗人,我……我哪敢挑三拣四……只是,这门亲事,还得看……看小姐是否愿意。我这副模样,怕是委屈了小姐……”

“小女的婚姻大事,我这个做爹的,还能做得主。”

陈员外一挥手说道,“我已经为你们挑好了良辰吉日,明天就是个好日子。你明日一早,雇一顶花轿来,把新娘子接回去便可。”

“明……明天就成亲?”张松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比唱戏还快啊!

“对,就是明天。”

陈员外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你若是觉得仓促了些,改个日子也行。只是下一个黄道吉日,恐怕就要等到明年开春了。”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带着一丝遗憾。

“不不不,陈老爷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松急得连连摆手,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我是怕……怕来不及准备。这……这聘礼还没下,锣鼓队也没请,到时候太寒酸了,委屈了小姐,外人也……也会说闲话……”

“这些俗礼,全都不必了。”

陈员外打断了他的话,显得十分干脆,“我陈家不缺那点聘礼。至于锣鼓队,更不必了,免得招摇过市,引来不必要的闲话。你只需记住,小女嫁过去之后,你要好生待她。若是日子过得紧巴,缺钱了,只管来府上找我。”

张松晕晕乎乎地从陈府出来,他一遍遍地回想陈员外说的话,直到回到自家院门口,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冲进屋,把这天大的喜讯告诉了母亲。

孙氏听完,先是愣了半晌,随即激动得双手合十,连连念叨着“祖宗保佑”。

她盼着抱孙子都快盼成魔怔了,如今儿子不仅要娶媳妇,娶的还是员外家的千金,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们张家的屋顶上。

母子俩激动得一夜没合眼,里里外外地忙活着收拾屋子。

虽说陈员外交代了一切从简,可毕竟是大家闺秀嫁过来,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太委屈了。

收拾到半夜,孙氏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张松说:“儿啊,这么大的喜事,跟你师父说了吗?”

“哎呀!瞧我这记性!”张松一拍脑门,今天这事一出,他高兴得魂都飞了,竟把最该告知的恩师给忘在了脑后。

好在师父赵屠夫就住在同一个村里,相隔不远。

孙氏催着儿子赶紧去报喜,无论如何也得请师父明天过来喝杯喜酒。

赵屠夫年过六十,几年前犯了腰椎的老毛病,疼得厉害,拿不动屠宰刀了,一直在家休养。

看到徒弟深夜到访,赵屠夫很是意外,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问道:“松儿,这么晚了,有啥急事吗?”

张松咧着嘴,一脸的喜气藏都藏不住:“师父,我来请您明天去吃喜酒。”

赵屠夫闻言一愣,神情有些古怪:“吃谁的喜酒?怎么让你这孩子来报信?”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有讲究的。

这十里八乡的规矩,但凡办红白喜事,都忌讳让屠夫去挨家挨户报信。

都说屠夫手上沾的血腥多,命里带煞,怕冲撞了喜气。

“师父,”张松的笑容更大了,“是我要成亲了!”

“你?”赵屠夫这下是真吃了一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意外。

这孩子要成亲,怎么之前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说成亲就成亲了?

张松笑着,将今天在陈府遇到的奇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屠夫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他总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不过,徒弟大喜的日子,他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答应明天一定到场。

赵屠夫无儿无女,这些年早把张松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如今他老了,动弹不得,张松也懂得知恩图报,逢年过节,总不忘提着肉和酒来看望,把师父当亲爹一样孝敬着。

眼看张松要走,赵屠夫却突然叫住了他:“孩子,你等等,进屋来,我有话跟你说。”

张松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师父进了里屋。

赵屠夫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转身进到更里面的房间,不多时,捧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打开它,”赵屠夫的声音有些沙哑,“里面的东西,就当是师父送你的新婚贺礼了。”

张松好奇地打开了木盒,只见里面是一把断了半截的刀。

刀身黝黑,布满了细密的锈迹,只有那断口处,隐隐反射着一丝森冷的寒光。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师父:“师父,这……这是?”

赵屠夫低沉的说道:“这把刀,是你爹当年留下的。在我这儿,已经放了二十多年了。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我爹?”

张松不禁追问道,“我爹和这把断刀……有什么关系?”

赵屠夫静静地说道:“我和你爹,当年……都是给官府干活的。我们是……刽子手。你爹行刑,斩了九十九个犯人之后,便金盆洗手,再也没碰过这东西。”

“刽……刽子手?行刑九十九人?”

张松脑袋有点发懵,他知道刽子手是干什么的,可为什么……为什么杀到九十九人就要收手?

赵屠夫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了一声,解释道:“干我们这行的,祖师爷传下来一句话:‘杀人过百,绝子绝孙’。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但没人敢拿自己的子孙后代去赌。所以,行刑最多到九十九个,就得赶紧抽身,退出这行当,给自己,也给后人积点阴德。”

原来,古时行重刑,刽子手是法场上必不可少的人物。

但这营生,也不是随便提把刀就能干的。

要想当个合格的刽子手,得从小练起,不仅要胆子大,还得学些粗浅的武艺,练臂力,练准头。

等到心志和手法都磨炼得炉火纯青,才能真正上得了那砍头的刑场。

“可……可你们既是刽子手,后来又为何做了屠夫?”

张松不解地问。

在他看来,刽子手好歹是吃官家饭的,地位怎么也比整日里和猪下水打交道的屠夫要高上一些。

接下来,赵屠夫的一番话,才让张松对父亲那个神秘的行当,有了更深的了解。

其实,刽子手并非什么风光的差事。

朝廷判死刑,大多是在秋后问斩,所以他们也只有在秋天那几个月才有的忙。

平日里,他们也得有自己的营生过活。

除了下地种田,屠夫这行,因为同样是操刀见血的活计,便成了许多退下来的刽子手的首选。

得知父亲曾是刽子手,张松再看向手中这把沉甸甸的断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师父为何偏偏选在自己成亲的前夜,告诉自己这一切。

“我们当年做刽子手,手上的人命多,得罪的仇家也多。日后你在外面行事,切记,万事都要多个心眼!”赵屠夫叮嘱了一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张松从师父家出来,已是深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婚事,一把尘封多年的断刀,一个从未了解过的父亲……

一路上,张松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师父说过的那些话,心里沉甸甸的。

02 新婚燕尔,裂痕初现

次日一早,张松就起了床。

他按照陈员外的吩咐,去镇上雇了一顶花轿,轿夫也只请了两个。

没有吹吹打打的锣鼓,没有前呼后拥的迎亲队伍,这桩婚事冷冷清清,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花轿停在陈府侧门,管家早早等在那里,引着一个盖着红盖头、身形窈窕的新娘子走了出来。

张松连新娘子的面都没见着,对方就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默默地钻进了轿子。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一场交易。

花轿悠悠地抬回了张家,村里得了信的乡亲们都围在门口看热闹,对着花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屠夫也依约前来,他没凑到跟前去,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仔细打量着从轿子里下来的新娘子。

只见那新娘子虽然由人搀扶着,但脚步落地,沉稳有力,没有大家闺秀那种娇弱之态,倒像是走惯了江湖路的练家子。

赵屠夫喃喃自语道:“不对劲,这不对劲啊”

喜宴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张松端着酒碗,挨个给村里的长辈们敬酒,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走到赵屠夫那一桌时,师父凑到他耳边,小声叮嘱道:“松儿,记住我的话。你爹留下的那把断刀,从今往后,要随身带着,就算睡觉,也得放在枕头边上。”

张松听得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向师父。

“你别问那么多,照我的话做。”

赵屠夫又重重地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喧闹的喜宴总算散了场,张松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转身想帮着母亲收拾杯盘狼藉的院子。

孙氏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筷,喜笑颜开地把他往新房里推。

“傻小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瞎忙活什么!这里有娘收拾就行了。”

孙氏压低了声音,促狭地眨了眨眼,“别让新娘子一个人在屋里等急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懂不懂?”

张松被母亲说得脸上一热,苦笑着挠了挠头。

他知道,娘这是急着要抱大孙子了。

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脚步都有些踉跄。

推开新房的门,新娘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头上还盖着那方红盖头。

张松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喜秤,一步步走了过去。

“娘子,我……我掀盖头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见床边的人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用喜秤将那方红绸挑了起来。

盖头滑落,露出了新娘子的脸。

“这……”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张松脑子里“嗡”的一声,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烛光下,新娘子的右半边脸,肤如凝脂,眉眼如画,是个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可她的左半边脸,从眼角到下颌,却横亘着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将原本秀美的五官撕裂开来,有些骇人。

“相公……是不是吓到你了?”新娘子低头轻语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松初见之下,心中确实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

可当他看到对方那惶恐不安的眼神,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时,心头那股惊骇却慢慢被一丝怜悯所取代。

他是个老实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既然人已经娶进了门,拜了堂,那从今往后,就是他的妻子了。

“没……没有。”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这外表……不过是一副皮囊,我不在意的。”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新娘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张松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心里也豁然开朗,总算明白了为何陈员外会将女儿如此仓促地嫁给自己这么一个穷屠夫。

想来,也是因为这道疤痕,让她在那些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哥面前,别无选择了。

那一夜,新婚的夫妻二人,和衣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半点动静都没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黑暗中,柳如兰——这是张松后来知道的名字,陈员外为掩人耳目,对外宣称她叫柳如兰——低声地哭泣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是嫌弃我的,嘴上不说罢了……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改变对我的看法。”

张松心里其实没想那么多,之所以没有行周公之礼,纯粹是因为他躺到床上没多久,那压抑了一晚上的酒劲就全涌了上来,脑袋一沉,便人事不省地醉倒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孙氏天不亮就起了床,准备给新媳妇做顿像样的早饭。

可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动静。

走进去一看,竟是刚过门的新媳妇,已经挽起了袖子,在灶台前忙活了。

孙氏见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走上前去说道:“好孩子,快歇着吧。你是大家闺秀,金枝玉叶的,哪里干得了这些粗活,让娘来就行。”

“娘,我可以的。”柳如兰回过头,对着她笑了笑。

“鬼……鬼呀!”

当看清柳如兰那半边脸时,孙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张松被惊叫声吵醒,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费了好大的劲,跟母亲解释了好一阵子,孙氏那受惊过度的心情才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儿啊,这门亲事……退了吧!咱们不结了!”孙氏拉着儿子的手,伤心难过地说道。

“娘!您说什么呢!”

张松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异常坚决,“人家姑娘已经进了咱家的门,这亲事怎么能说退就退?传出去,不仅让人家姑娘没法做人,我张松也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这桩婚事,就这么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定了下来。

村子里的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开了。

大家背地里都在偷笑,说这张松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结果叼回来一只丑天鹅。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张松也弄清了妻子的身世。

小时候家里遭了火灾,虽然命是保住了,但柳如兰脸被大火烧伤,落下了疤痕。

刚开始,柳如兰嫁到张家,表现得还算贤惠得体。

洗衣做饭,洒扫庭除,什么活都抢着跟孙氏干,把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时间一长,柳如兰骨子里那种大小姐的性子,开始渐渐暴露无遗。

她开始嫌弃张家的饭菜粗糙,嫌弃家里的屋子破旧,总是拿现在的生活和自己以前在员外府的日子相比,言语间充满了抱怨,经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鸡蛋里挑骨头,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

张松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毕竟,人家背后有陈员外府撑腰,万一真把她惹恼了,跑到陈员外那里告上一状,恐怕他们母子俩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这天吃午饭的时候,柳如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突然放下筷子,对张松说道:“相公,爹爹心疼我在乡下住不惯,已经在镇上给我们买了一间新宅子,我们搬过去住吧。”

“我们搬过去,那娘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办?”张松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娘有手有脚的,一个人难道还饿得死不成?”

柳如兰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你要实在不放心,我让爹爹派府里的小翠过来伺候她,不就行了?”

“不行!”

张松想也没想,一口回绝,“娘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怎么能成家了就把她一个人丢下不管!”

“你这话说的,难道我就不是我爹的掌上明珠?他把我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年,我还不是嫁到你这个穷家来过苦日子?”

柳如兰说着,眼圈一红,豆大的眼泪就漱漱地掉了下来。

孙氏坐在一旁,听着儿媳这番话,心里跟刀割一样。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对张松说道:“孩子,娘没事,我一个人在家里住惯了,你们去城里住也好,照顾好自己就行,有空……常回来看看娘就行了。”

说着,她起身走出了屋子,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凄凉。

在柳如兰的吵闹下,又加上母亲的主动退让,张松无奈地答应了搬到镇上去。

临别那天,张松看着母亲那满是皱纹的脸和花白的头发,心里也是万般不舍。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老娘,一边是刚过门的媳妇,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只盼着,搬到镇上后,妻子能消停一些,他们的日子,能渐渐好起来。

03 阴谋败露,血色洞房

镇上的宅子,确实比乡下老屋敞亮气派得多,两进的院子,青砖黛瓦,但小两口的日子并没有好起来。

这屋子越是光鲜,就越衬得张松的日子过得憋屈,毕竟这不是他买的。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着担子去东市的集市上摆摊卖肉,挣那几个辛苦钱养家糊口。

而柳如兰,则彻底过回了她千金大小姐的生活,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家里的活计一概不沾。

张松心里有苦,却无处诉说,只当是自己命该如此。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街上的行人稀少,猪肉也卖得比往日慢了许多。

等到天色擦黑,摊子上还剩下孤零零的三斤多前腿肉。

张松心想,卖不掉就算了,正好拿回家里,给妻子改善一下伙食。

于是,他收拾了摊子,挑着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

回到家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意外地发现,院子的大门竟然从里面死死地插上了。

他心里有些纳闷,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关门了?

他抬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门,喊道:“娘子,开门,我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栓“哗啦”一声被拉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柳如兰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一看见是张松,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慌和埋怨:“猪肉没卖完,你回来做什么?”

张松被问得一愣,他看到妻子的模样有些不对劲。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青丝黏在鬓角,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更是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最让他起疑的是,她身上那件罗裙,竟然穿反了,衣襟的朝向明显是错的。

晚饭还没吃呢,难道她就已经上床睡下了?

张松的心里不禁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还剩了一斤多肉,想着拿回来,咱们自家吃。”张松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里走。

柳如兰却像一根木桩似的,死死地挡在门前,没让他进去的意思,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有多大的家底,还想顿顿吃肉?若不是我爹爹帮衬着,你能住上这样的大宅子,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吗?”

“平日里不都卖光了吗?就今天剩下这么一点。”

张松耐着性子解释道,“再说,咱们也好些日子没正经吃过肉了,我寻思着拿回来剁成馅,给你包顿饺子吃。”

他说着,就要侧身挤进门里去。

妻子却一把将他推住,厉声斥责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柳家待你不薄,你就不能把这点肉孝敬给爹爹送去吗?”

“岳父家今天一早就派人来买过肉了,不缺这点。这些肉,还是留着给你补补身子吧。”

张松坚持道,他觉得妻子今天的行为实在太过反常。

“买的是买的,送的是送的,那能一样吗?”

柳如兰铁了心不让他进门,指着街的另一头,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不管,你现在就去,必须把这肉送到我爹手上!”

张松看着妻子那不容置喙的模样,心中虽有万般无奈和疑惑,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她。

他叹了口气,只好重新挑起担子,拿着那块猪肉,转身向陈员外府的方向走去。

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冷风一吹,张松那被怒气和疑惑搅得混乱的脑子,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妻子那惊慌的眼神,凌乱的衣衫,还有那件穿反了的裙子,以及她百般阻挠自己进门、非要将自己支开的强硬态度……这一切的细节串联在一起,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自家那黑漆漆的院门。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悄无声息地挑着担子,转身折了回去。

他没有走正街,而是绕进了一条并行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正好能看到自家院门的侧影。

他将担子悄悄放下,像个猎人一样,屏住呼吸,躲在了墙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就在张松的耐心快要被耗尽时,那扇门,终于又“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如同做贼一般,从门里悄悄地溜了出来。

那黑影虽然动作迅速,但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张松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正是镇上那个泼皮无赖,刘二宝!

他怎么会从自己家里出来?

这么晚了,他来我家做什么?

张松的拳头在黑暗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正想着,只见那刘二宝走了几步,似乎又不放心,竟又折了回来,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很快又被打开了,柳如兰探出半个身子,四下张望了几眼,见没什么动静,才将刘二宝又拉近了一些。

两人竟当着张松的面,在门口抱在一起,亲热地啃了一口。

分开后,只听柳如兰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相公马上就要回来了,你怎么还不走?”

“怕什么!那家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刘二宝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问道,“我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我可等不及了。”

“他刚刚似乎瞧出我裙子穿反了,心里必定起了疑心。再说,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柳如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戾,“等他回来,我找借口把他灌醉。今晚,就动手!”

“好!就今晚!”

刘二宝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和凶残的光芒,“我先藏在外面,听到你摔碗的暗号,我就冲进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等除掉了张松这个绊脚石,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陈员外的女婿,到时候,荣华富贵,必然享之不尽。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墙角张松的耳朵里。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从头到脚,冒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不仅与人私通,竟然还伙同奸夫,要算计自己的性命!

怒火在他的胸膛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将计就计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在门外又等了许久,估摸着刘二宝已经藏好,他才从巷子里走出来,再次敲响了自家的院门。

见到去而复返的张松,柳如兰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岳父大人说家里肉够了,推辞不要,让我们拿回来自己吃。”

张松面无表情地说道,将担子上的肉取了下来。

这一次,柳如兰没有再说什么,敞开门让他进了屋。

“爹爹不要也罢。”

她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正好我今天买了些好酒,你把肉切了,我去做两个下酒菜,咱们夫妻俩,好好喝几杯。”

张松听了这话,心里冷笑,脸上却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是吗?那感情好,我正有此意呢!”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柳如兰转身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炒起了菜。张松则趁着这个空挡,悄悄地将背上那把用布条缠着的断刀解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放在了饭桌底下,自己脚能够得着的地方。

很快,两个小菜端上了桌,柳如兰又拿出两壶酒,给张松斟满了满满一碗。

“相公每日在外奔波,辛苦了。今晚,我陪你,不醉不休。”

“如此甚好!”张松面不改色地端起酒碗,看着对方那张带着虚假笑意的脸,一饮而尽。

就在柳如兰转身去拿筷子的时候,张松喝了一口酒,没有咽下,而是含在嘴里。

他悄悄地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了那把冰冷的断刀。

“相公,你……你拿刀做什么?”

柳如兰回过身,看到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煞气逼人的断刀,吓了一大跳,失声问道。

张松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她。

他猛地抬起头,将口中的烈酒“噗”的一声,尽数喷在了黝黑的刀身之上。

酒雾弥漫,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

这是他从师父那里听来的,刽子手行刑前,必做的仪式,用酒气驱邪,也为自己壮胆。

紧接着,他将手中的酒碗,狠狠地朝地上一摔!

“啪!”

瓷碗应声而碎,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柳如兰看到他摔碎酒碗,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和刘二宝约定的暗号,就是摔碎酒碗!

眼下这种情况,若是刘二宝冲进来,看到张松提刀而坐,她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哼,你慌什么?”

张松冷哼一声,“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你发什么疯!我不跟你过了,我回娘家去!”

柳如兰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张松横在眼前的断刀给逼了回去,吓得她又跌坐回椅子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没过一会儿,只听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刘二宝手持一根粗木棍,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大喊着:“怎么样?那家伙是不是已经晕倒了?”

可他冲进屋里,看到的却是柳如兰脸色煞白地坐在桌边,而本该醉倒的张松,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刘二宝顿时愣住了,随即心头一凛,握紧木棍,想也不想,转身就朝张松挥了过去。

“咔嚓!”

一声脆响,刘二宝手中的木棍,竟被张松手中的断刀轻而易举地砍成了两截。

断口平滑如镜。

刘二宝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半截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连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地,指着柳如兰,语无伦次地尖叫道:“不……不关我的事啊!张大哥,都是她!是她勾引我的!她说她恨你,想害你,让我来帮忙的!”

张松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断刀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他一步步将两人逼到墙角,厉声质问道:“娘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张松自问待你不薄,真心实意地把你当妻子看待,你却要伙同外人,害我性命!这到底是为什么?”

柳如兰被逼到绝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仇恨,她看着张松,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爹是刽子手!二十年前,他杀了我全家!我要让你父债子偿,给我苏家三十六口人报仇!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满意了吗?”

04 恩怨了结,宿命轮回

“不可能!”

张松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柳家……陈员外府上不是好好的吗?何来全家被杀之说?”

“我本就不姓柳,我姓苏!”

柳如兰,或者说苏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她咬着牙,眼中的恨意如同实质,将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缓缓揭开。

原来,她的真实名字叫苏雯。

二十多年前,她的苏家,在九华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家财万贯。

可好景不长,苏家被人告发,暗中勾结水匪,贩卖私盐,罪证确凿。

一夜之间,高楼倾塌,富贵云散。官府查抄了苏家,满门上下三十六口人,尽数被判了死罪,押赴刑场。

那一年,苏雯才五岁,因为贪玩,躲在后院一个装旧物的樟木柜子里睡着了,竟侥幸逃过了一劫。

等到她醒来,整个苏家已经是一片火海,人去楼空。

苏家和陈家本是世交。

陈员外于心不忍,偷偷将她从废墟中救出,收为义女,为了掩人耳目,才给她改名叫柳如兰,对外只称是远房亲戚的孤女。

而当年,在法场上,手起刀落,亲手将苏家三十五口人送上黄泉路的刽子手,正是张松的父亲,张威。

“我从记事起,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报仇!”

苏雯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我恳求义父帮我,是他,念在与我苏家的旧情,才答应了我。你父亲金盆洗手那天,喝得酩酊大醉,在回家的路上,被我义父派去的人……结果了性命。”

张松听得浑身巨震,原来父亲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杀害的!

这桩埋藏了二十多年的血案,竟在今夜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被揭开。

“后来,我长大了。无意中得知,每日往陈府送猪肉的你,竟然就是张威的亲儿子!”

苏雯的眼神变得疯狂,“我再次恳求义父,让他帮我,让我嫁给你,我要让你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她说到这里,语气却又软了下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挣扎和痛苦:“可是,义父不愿意。他说,上一辈的恩怨,不该再牵连到下一代。他说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苏家的罪孽,也怪不得你父亲,他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刽子手……”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主意?”张松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声音沙哑。

“对!”

苏雯承认了,“我骗义父,说我愿意嫁给你,是为了化解两家的恩怨。他信了,他为当年买凶杀害你父亲的事,一直心怀愧疚,这些年总想着法子补偿你们母子。听到我愿意嫁给你,他高兴坏了,立刻就答应下来,一手操办了这桩婚事。”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从那双充满恨意的眼中滚落:“嫁给你之后,我本以为我会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折磨你,报复你。可我没想到,你……你竟然不嫌弃我脸上的疤,对我……对我那么好。你越是对我好,我心里就越是痛苦。有好几次,我看着你憨厚的睡脸,几乎就要放下这一切,就这么跟你过一辈子……”

“那后来呢?”张松追问道。

“后来……我遇到了他!”

苏雯指向瘫在地上的刘二宝,眼中又燃起了恨意,“是他的出现,把我拉回了地狱!他父亲,就是当年收了我义父银子,亲手刺杀你父亲的那个刺客!他用这件事威胁我,挑拨我,他说我若是忘了仇,就是对不起苏家枉死的三十六条冤魂!他还骗我说,你整日里背着那把断刀,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苏家的人,是你父亲刀下的鬼!”

刘二宝的挑唆,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苏雯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房。

她那好不容易被张松的温情融化了一角的仇恨之心,再次被冰封,变得比以往更加坚硬和偏执。

她开始故意与张家母子闹得水火不容,故意搬来镇上,一步步地将自己重新推回了复仇的深渊。

而刘二宝,这个觊觎陈家财产的无赖,则趁虚而入,与她在仇恨的泥沼中,有了苟且的私情。

真相大白。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算计,都源于二十年前的那场血案。

张松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中的断刀变得有千斤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她是杀父仇人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妻子;

她处心积虑地要害死自己,却也曾因自己的善意而动摇。

恨吗?

当然恨!

可这恨意之中,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最终,他缓缓地,将手中的断刀,放回了桌上。

“你们……走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这段孽缘,就到此为止吧。”

刘二宝见状,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就想往外跑。

他拉了一把苏雯,可苏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怔怔地看着张松那宽厚而落寞的背影,轻声问道:“你……恨我吗?”

“我们夫妻一场,终究是有缘无分。”

张松没有回头,泪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既然不能白头到老,我只希望你能放下仇恨,找个好人家,重新开始吧。”

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那狗急跳墙的刘二宝,在求生的本能和恶毒的念头驱使下,竟一把夺过桌上的断刀,面目狰狞地从背后刺向毫无防备的张松!

“小心!”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苏雯竟想也不想,猛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张松的身后。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娘子!”

张松听到声音,惊骇地转过身来,看到的,却是那把沾满了两代人鲜血的断刀,深深地插进了妻子的后心。

他失声惊呼,一把将软软倒下的苏雯抱进怀里。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这是你自己找死,可跟我没关系!”

刘二宝见自己失手杀了人,吓得扔掉断刀,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血腥的凶案现场。

只是他刚冲到门口,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他定睛一瞧,拦住他的,正是张松的师父赵屠夫。

而在赵屠夫的身后,还站着一帮手持水火棍的官差,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这下……栽了!”

刘二宝看到这阵仗,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原来,赵屠夫自从上次叮嘱张松后,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他暗中观察了几天,竟发现刘二宝这无赖与柳如兰暗通款曲,便知大事不妙,提前报了官,带着人悄悄埋伏在了外面。

张松抱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苏雯,眼泪决堤而出:“娘子,你怎么样?我……我去请郎中!你坚持住,你一定没事的!”

苏雯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嘴角渗出鲜血,脸上却带着一丝解脱的苦笑:“这大概……就是宿命吧。我苏家罪孽深重,我也一样……所以,最终还是死在了这把刀下。”

“娘子,别说了,你别说了……”张松抱着她,痛哭失声。

“不……我要说。”

苏雯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我恨了张家二十多年……做了太多蠢事……现在,我……我都后悔了。我这一生,唯一……唯一没有后悔过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张松哭喊道,“在你搬来镇上后,陈员外……岳父大人他于心不忍,把一切真相都告诉我了。这件事不怪你,我……我也从来没有后悔娶你为妻……只怪这老天,太会作弄人了!”

“你父亲的事……和义父没有关系……他没想过要害你父亲性命……那都是我的错……你……你不要再连累其他人了……”苏雯的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我知道,我知道……”张松哽咽着点头。

“相公……我……我喜欢你……”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苏雯的手无力地垂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桩牵扯了两代人的血案,最终尘埃落定。

刘二宝和陈员外都被缉拿归案。

刘二宝挑拨是非,草菅人命,最终被判了秋后处斩。

陈员外因当年买凶杀人旧案及策划骗婚,本是死罪,但在张松的再三求情下,念其有收养苏雯之义,最终改判了流放。

张松卖掉了镇上的宅子,回到了乡下那间简陋的老屋,接回了母亲孙氏。

他也没有再做屠夫,开垦了屋后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土地。

春去秋来,当第一茬青翠的麦苗破土而出时,张松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心中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