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初春,钓鱼台国宾馆的走廊里,摄影灯光亮得晃眼。正在和各界文艺工作者座谈的朱镕基副总理忽然快步迎向一位身形挺拔的来客:“孙老师,快,到中间来——你是委员长嘛!”一句半真半戏谑的话,引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被他推到“C位”的人,正是在《西安事变》中扮演蒋介石而家喻户晓的孙飞虎。照片拍好后,朱镕基握着孙飞虎的手补了一句:“你让很多人第一次在银幕上看见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蒋介石,这份功劳可得记上。”

一时间的热闹,其实源自十三年前的一次艰难决策。1979年冬,长春电影制片厂接到接力棒——把阔别多年的《西安事变》重新启动。资金、剧本、外景都到位,唯独“蒋介石”成了难题。导演成荫回忆,那段日子自己把演职员表翻了个遍,“合适的面孔总觉得差点味道”。就在他准备暂缓拍摄时,两位同行几乎同时推荐了同一个人:孙飞虎。

此时的孙飞虎四十二岁,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经验丰富,却远不是“名角儿”。成荫见到他第一眼,便被那双锋利的眼神抓住——瘦削的下颌线、略带川字皱纹的眉心,与历史照片里的蒋介石竟有几分神似。“就是他!”导演当即拍板,但也给出了苛刻条件:不但相貌要像,气质更得像。于是,一场长达十个月的封闭式“魔鬼训练”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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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飞虎的备戏,有点像军事演习。上海图书馆、北京图书馆、中央档案馆,他一处处查资料;闲暇时又躲进北京电影制片厂的资料室,把关于蒋介石的影像剪辑反复播放。更绝的是,他托老同学联系上几位前国军老兵,听他们回忆“委员长”讲话的节奏、眼神里的威严,以及那些鲜为人知的生活细节。“蒋先生说话时喜欢用拇指轻轻扣椅把,这小动作很少有人注意。”一位白发将军边回忆边做示范,孙飞虎在旁紧盯着,不停做笔记。

拍摄进入正轨后,剧组里流传一句戏言:“一到休息,孙飞虎的嘴就不正常。”他随时随地琢磨那一口带奉化味的官话,连吃饭时也不忘反复咀嚼词调。王铁成(周恩来扮演者)私下打趣:“老孙你快收一收,再这样,我都要错把你当真委员长敬礼了。”孙飞虎笑,却依旧不改那股子韧劲。

1981年3月,《西安事变》在人民大会堂首映。灯光熄灭那一刻,偌大的放映厅几近静默。影片散场时,灯光亮起,观众席却久久无人离去。邓小平在第二天人民日报发表短评:“好看,也可信。”随后一句“蒋介石演得活”让社会舆论瞬间聚焦到那个名字并不响亮的演员身上。全国各地电影院排队长龙,票房数字一路飘红,背后的推手并非单纯的市场噱头,而是观众对历史真实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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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五月,金鸡奖评选现场。最佳男配角公布,孙飞虎的名字响起,他穿着朴素中山装上台,眼眶却红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演员生涯的高光,更是对那段颠沛往事的一次集体回望。媒体蜂拥而至,有人问他:“您会不会担心被定型为反面角色?”孙飞虎摇头:“如果角色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就不会只是反面。”他的话上了头版。

影片的回响很快跨越海峡。台北的放映厅里,蒋经国在隐秘场合观看了拷贝。散场时,他长久地盯着银幕那一帧定格,“共产党这回没有乱抹黑。”随行人员后来向大陆友人转述,蒋经国对孙飞虎的演技颇为肯定,却未置一词。此事传到孙飞虎耳中,他只淡淡说:“角色像,说明我没白费功夫。”

那张与朱镕基并肩的合影则成了一个小小传奇。九十年代国事繁忙,朱镕基破例抽空接见剧组代表。拍照时,他轻轻把孙飞虎按到中央:“历史上你是领袖,我在你左右就成。”周围人以为孙飞虎会欣然受之,没想到他连连摆手:“这要让观众看见,非说我真端着了不可。”一句玩笑,让场面顿时轻松。若干年后,这张照片被传至坊间,“副总理给演员让C位”成了茶余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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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长在委员长皮里”也有副作用。有段时间里,只要他出现在公共场所,总有人追着喊“老蒋”。一次在成都某茶馆,小伙计端茶时差点喊成“委员长您请用”,惹得满堂哄然。孙飞虎起初还能莞尔,日子久了也觉束缚——演员若只剩下一个角色,后半生岂不成了自己的影子?1999年,他向外界郑重宣布:不再接演蒋介石。

说干就干。同年,他进《太平天国》剧组,饰演曾国藩。为了还原湘军创建者的儒雅与冷酷,他再次埋头档案室,翻遍曾氏家谱、家书。播出后,观众惊呼“原来他也能这样演”,昔日的“老蒋”仿佛蜕壳而出。评论界因此多了个新词——“孙氏镜像”,意指演员可以像镜子般折射出截然不同的人物气场。

有意思的是,尽管下定决心“封刀”,孙飞虎仍避免不了被历史本身追逐。2001年,一位旅居加拿大的耄耋老人敲开了他在西安的家门,对其夫人戴辉瑶留下名片。老人自称当年曾在重庆黄山官邸做过蒋介石卫士,这次回国,只为当面感谢“让自己仿佛回到1937年的那位孙先生”。因档期冲突,双方终未能见面,成为一桩遗憾。

不少影迷好奇:为何这位并不顶流的演员,能够超越无数老戏骨,把一个历史枭雄演得如此逼真?答案恐怕藏在他的备戏习惯里。拍《西安事变》时,他坚持把自己关在旅店房间里,对着镜子抠每一个眼神;等到演曾国藩,他又跑去岳麓书院,坐在讲堂石凳上一动不动地听风整整一天。演员需要天赋,但更需要自我消耗式的打磨。

回到最初的那张合影。照片里,朱镕基微微侧身,笑意深沉;孙飞虎被“硬推”到中心,表情有些局促。两人身后,是整面墙的历史剧照。有人调侃,这张照片里藏着三层角色——演员、角色、见证者。朱镕基让位,既是礼貌,也是一种对艺术真实的褒奖。毕竟,影像里那场1936年的扣人心弦,曾影响了民族命运的转向;而银幕上的一次成功塑造,又让后辈观众得以窥见历史当事者的复杂人性。

时代的镜头不停向前,孙飞虎渐渐淡出公众视野。2013年,他在上海的寓所中低调度过了七十五岁生日。好友来访,提起当年风光,他只是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真正该被记住的,是西安事变留给中国的启示——分裂没有出路,合作才有未来。”语毕,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略微泛黄的相片——朱镕基与他并肩的那张。灯光下,两人神情各异,却共同凝固成历史坐标的一部分。

孙飞虎始终相信,一部严谨的历史电影不仅能照见过去,还能让今天的人理解何为抉择的重量。《西安事变》完成了周恩来总理的夙愿,也圆了他自己的艺术追求。而那次在钓鱼台的“C位”趣谈,更像是一抹诙谐的注脚:当演员与角色贴合到极致,连共和国高官都会报以尊重。或许,这正是艺术与历史交汇时的独到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