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涛《松下高士》立轴
设色纸本 254×104 cm
钤印:瞎尊者、膏盲子济、大涤子、赞之十世孙阿长
题识:
挥洒借毫素,嵌岩掷心力。
自谓落落然,何烦假修饬。
颠倒江海云,装取笔与墨。
避迹来长干,本不用筮测。
为佛茶一瓯,清冷犹未极。
灯残借馀月,钵空且忘食。
高人不自高,转欲下相即。
雪心倘不忘,同觅好棲息。
辰谷老道翁赠诗,言萧洒、言太古,皆本色,余他足以当之。渡江人明作之佳言。用当别语,韵虽和成,不笑否。清湘陈人膏盲子济大涤堂下。
挥动画笔、濡染纸墨,全凭一腔心血倾注笔端,如山石嵌空般耗费心力。自认为笔下的意趣磊落洒脱,又何须借助刻意的修饰雕琢?笔下的云水意象翻江倒海,尽皆收揽于笔墨之间。
我避世隐居来到长干里,这本就是顺应本心的选择,不必用蓍草占卜来测度吉凶。为礼佛烹煮一瓯清茶,茶汤的清冽甘醇,意韵还未曾达到极致。灯火将残时,便借着天边的残月映照;钵盂空空如也,也能忘却腹中饥馁。真正的高人从不会自视清高,反而愿意放下身段,与众生平等相待、亲近相融。
倘若你我这份如冰雪般澄澈的本心不曾忘怀,不妨一同寻觅一处清幽之地,寄身栖居,共赏山水。
辰谷老道翁赠予我的这首诗,字里行间谈及的潇洒意趣、上古朴拙之态,都是人的本真底色。我别的方面尚且不敢当,唯有这份本心,足以与之相称。
渡江人一番精妙的言论,我应当另作话语回应。这首诗虽是步韵和作而成,不知你读罢,会不会见笑呢?
清湘陈人,病入膏肓的痴子石涛,书于大涤堂下。
石涛一生,颠沛流离。从桂林→全州→宣城→黄山→南京→北京→南京-扬州。晚年的石涛,离京南返,辗转南京、扬州,最终定居扬州,建“大涤堂”,蓄发还俗,自号“大涤子”,出佛入道,以卖画为生 。
这幅画是石涛晚年的作品。整幅作品,没有晚年的凌厉之气。
画面中,一株虬松以“斜出取势”的笔法破空而出,松针如钢针般刺向苍穹,树干盘曲如龙脊,展现出生命的爆发力。高士则伫立水滨林下,望向远方,似乎在畅想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衣袂在松风中掀起,与松涛形成共振,打破了传统“高士隐逸”的静态叙事。
大涤堂建于清康熙三十五年丙子(1696年)秋冬,约在同年11—12月间,次年(1697,丁丑)春天正式启用并频繁见于题跋,是石涛在扬州大东门外临水所建的居所。
这幅画作于石涛55岁以后。他在大涤堂安居,也终于有机会潜心创作和书写石涛画语录。
“挥洒借毫素,嵌岩掷心力”
《画语录·一画章》云:“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 石涛所言“挥洒借毫素”,将“毫素”视作“一画”思想的物化媒介;“嵌岩掷心力”,则是把对山川岩壑的体察与自身生命体验,倾注于笔端的创作。
在《画语录》中,笔墨是“代山川而言”的载体。石涛以“掷心力”三字,强调创作需以本心灌注笔墨,正如《了法章》所倡“夫画者,形天地万物者也,舍笔墨其何以形之哉”,唯有以赤诚心力驭笔墨,才能让笔下之景不流于皮相,抵达“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的境界。
“自谓落落然,何烦假修饬”
此句直指《画语录·变化章》“无法而法,乃为至法”的核心主张。石涛一生反对泥古不化的“描头画角”,批判时人“只知有古而不知有我”的创作陋习。
“落落然”是他对自身创作心境的写照——顺应本心,不刻意迎合世俗审美,不被传统成法束缚;“何烦假修饬”,则是对“法障”的彻底摒弃。这与《画语录·脱俗章》“不拘拘于似,亦不离于似”的追求一脉相承。石涛的创作,以本心为尺,让笔墨自然流露,显现“本色”,正如他在题跋中自道“言萧洒、言太古,皆本色”。
“颠倒江海云,装取笔与墨”
这句诗是《画语录·山川章》“搜尽奇峰打草稿”的诗意表达。石涛认为,画家需遍历山川,将天地间的云霞江海、奇峰怪石,尽皆收纳于胸中,化为创作的“草稿”,而后“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
“颠倒江海云”,以主观精神重构天地万象——将眼中所见的江海云气,在胸中融会贯通、打破常规秩序,再“装取笔与墨”,倾泻于纸面。这正契合《画语录·海涛章》“海有洪流,山有潜伏;海有吞吐,山有拱揖”的认知:画家当以心观物,而非以眼观物,方能让笔下之景兼具自然之理与精神之趣。
“避迹来长干,本不用筮测”
《画语录·尊受章》提出“受与识,先受而后识也”,强调画家需尊重本心的直觉感受,涵养心性,方能洞悉创作之真谛。石涛避迹长干,并非消极遁世,而是主动远离尘嚣的纷扰,为“尊受”创造清净的心境。
“本不用筮测”,则是他顺应本心的抉择——隐居是源于内心对纯粹创作环境的渴求,无需借助占卜来判断吉凶,这正是《画语录·养蒙章》“夫养蒙者,养其神,养其心也”的实践:唯有摒除外在的功利杂念,才能让本心澄澈,让笔墨与精神同频。
为佛茶一瓯,清冷犹未极。
灯残借馀月,钵空且忘食。
高人不自高,转欲下相即。
这几句诗,暗含《画语录·远尘章》“远尘则近于画矣,无障则近于画矣”的思想。“为佛茶一瓯”“灯残借馀月”“钵空且忘食”,描绘的是石涛隐居时的清简生活,这种生活状态的本质,是“澄怀味象”的修行——以清茶涤荡尘心,以残月映照本心,在清贫中忘却外在的物质牵绊,让精神归于宁静。
而“高人不自高,转欲下相即”,更是对《画语录》“物我相融”思想的升华。真正的“高人”,并非自视清高、脱离众生,而是放下执念,与万物平等相待。这对应了石涛“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山川也”的主张:画家与天地万物本为一体,唯有以平常心观物,才能让笔下之景兼具“太古”之质与“萧洒”之态。
“雪心倘不忘,同觅好棲息”
“雪心”是石涛对“一画”本心的喻指——如冰雪般澄澈纯粹,不被世俗污染的创作初心。《画语录·一画章》云:“一画之法立,而万物著矣。” 对画家而言,“雪心”即是“一画”之根,守住这份本心,便守住了创作的灵魂。
“同觅好棲息”,既是对同道之人的邀约,亦是他对精神归宿的追寻——这份“栖息”,不在山水之间的物理居所,而在“一画”思想指引下,笔墨与本心相融的艺术境界。正如石涛在《画语录·资任章》所言“以一治万,以万治一”,守住本心之“一”,方能在万千笔墨变化中,找到真正的精神栖居之地。
好,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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