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贵州金沙县五龙场。一支党史考察小分队在山脚访查,烈日当空,年近七旬的村民宋正明靠着锄头喘气,看见来客低声一句:“要找那位夏先生坟?跟我来。”随行研究员对视,心跳骤然加快。

沿着杂草埋没的小径转过两道弯,一座矮坟露出半截青石。青石上刻着“1935”三个数字,其余模糊不清。老人抚摸石面,补上一句:“那年日本飞机轰贵州,他逃难到这,被毒了茶。”这句话,把半个世纪悬而未决的谜团重新拉回到长征的硝烟里。

钱壮飞1895年生于浙江湖州,少年时就读于北大医科,后来拍过电影、行过医,朋友笑称他“满脑子不安分”。1927年清明,他在上海石库门宣誓入党,从此弃文从武。三年后,他利用医学背景与社交手腕,在南京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谋得差事,直接听命于调查科长徐恩曾。此举看似投机,实则为潜伏。

对外他是科员,对内却是中共情报战线里最锋利的暗刃。无线电呼号“71”。有关顾顺章叛变的急电,就是他在1931年4月25日凌晨两点发出的。当天周恩来正在江西瑞金,得到密报只说了四字:“壮飞可畏”。毛泽东后来回忆此役,一拍桌子:“上海那批骨干能活下来,首功非钱壮飞莫属。”

身份暴露后,组织急调他进中央苏区。1933年底编入军委纵队,随部西征。长征路上,他白天行军夜里守电台,为避免被空中侦测,电报机常在雨夜启用,帆布蒙头,电火花一闪一闪,如萤火。同志们把这位戴圆框眼镜的医生称作“灯笼”。

1935年3月28日,中央红军四渡赤水转兵,国民党飞机从桐梓方向扑来,祖师山被炸成火海。钱壮飞和报务员彭树文、警卫班长余龙才向西南突围。根据彭树文1949年的口述,三人跑出三里多地,硝烟未散就失了联系,山谷里只能听到“快走”两字回音。此后,钱壮飞从官方电文里消失。

抗战胜利后,地方党组织在金沙县、息烽县同时采集到烈士传闻。两个地点相差百余里,究竟哪一处才是终点,谁也说不清。息烽说,他化名夏树云落脚宋家寨,被清乡团枪杀;金沙说,他误入地主龙承泰家,被以毒参茶,下山途中毒发,半夜死在青杠林。

1980年代初,贵州省委党史工作组重启调查。最要命的线索,是那把从未归队的FN手枪。金沙县老帐房谢德良证实,龙承泰家在1935年后突然多了支“洋牌快枪”,枪号与军委纵队配备一致。又有会计簿子记录,1935年4月地主家突购砒霜二两。物证与时间高度重合,息烽案的口供反而显得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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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队在青杠林下挖出一具无碑无志骸骨,腰带扣刻“QZF”三字母。皮革腐朽,但字母尚存。专家比对钱壮飞在上海住院时留下的X光片,骨盆旧伤位置与骸骨吻合。至此,金沙说得分最高。

关于“毒参茶”细节,一直没有直接证人。1986年4月,年逾八十的龙承泰长子在病榻前交代:父亲当年假意带路,“怕红军抢东西”,先在黄连参里下砒霜,又塞进一撮老鸦胆。钱壮飞体质本弱,加之连日行军,走出不到十里便呕血倒地。清乡团闻讯赶到,为掩盖罪行用乱石砸头。

“他只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害我?”老人回忆,父亲当时没回答。短短十六字,却成了档案里唯一一句被记录的临终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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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1950年主持第一次烈士名录时,曾在表格“死因”一栏写下“奋战途中下落不明”。三十五年后,这行字改为“金沙县龙家毒杀,时年四十岁”。一字之差,耗去半世纪。

从密电“71”到腰扣“QZF”,从龙家的账簿到祖师山的飞机弹坑,串联成一条暗线。它证明,决定历史走向的不止枪林弹雨,还有暗处人心。钱壮飞躲过特务手术刀,却倒在地主茶盏里。于长征精神而言,这是最尖锐也最残酷的脚注。

金沙县五龙场如今依旧寂静。那口埋过烈士的青杠林,被乡亲圈起做了小小烈士园。偶有路过的挑夫放下背篓,拔草添土,轻声念一句“灯笼同志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