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长春城里已无人再提到“吉黑义勇队”这几个字。城外炮声滚滚,饥饿与寒潮一起逼近,昔日趾高气扬的军统站长项乃光,却躲在美国领事馆旧楼地窖里,悄悄收拾行李。他对一名心腹低声嘟囔:“今晚不走,就真走不了了。”一句话,透出亡命者的惊惶,也把他的跌宕半生拉成一条清晰的曲线——从理想青年到枭雄叛徒,再到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者。

时间拨回二十年前。1915年冬,他出生在奉天开原的一个小职员家庭。那年东北满洲里铁路线上已能见到日本宪兵的身影,不少东北人南下谋生。项家也随潮水般的人流迁到北平,寄居在什刹海附近的四合院里。北大、师大、燕京开办的夜校敞开大门,他就在这样的课堂里接触到马克思著作和《新青年》。彼时国内思潮极炽,青年们常把“救国”“自由”“民主”挂在嘴边,项乃光也一样,甚至跑到东交民巷用俄语口号声声抗议。

1929年,十五岁的他经同学介绍加入共青团,两年后转为中共党员。凭着口才与写文章的本事,他被安排在北平南区做区委书记,随后又调往中原局联络处。此时的项乃光与刘少奇、彭雪枫等人偶有工作往来,掌握不少交通线和外围联络名单。表面风光,内心却有另一把算盘:组织纪律愈发严格,个人挥洒空间被压缩,他害怕“站队站错”,于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张大网——国民党军统

1939年9月,抗战正酣,各战区忙着堵日军正面锋芒,也忙着清后方“赤化”。正是在这种微妙时刻,项乃光悄悄离开战地服务团,只带了一个皮包,直接闯进第五战区政治部。韦永成看到他穿八路军制服,先怔了几秒。项乃光劈头一句:“我掌握了共产党在战区全部交通站、秘密电台和核心干部名册,请主任转呈李副司令。”从此,他的方向盘彻底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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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仁虽精于权谋,却不敢贸然接纳这条“活鱼儿”,让秘书尹冰彦旁敲侧击。尹冰彦问:“可有人为了前程背离信仰,值得吗?”项乃光眼角一挑,回敬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何况我一个穷学生?”短短一席对话,李宗仁明白此人是“可用之才”,却也是一柄随时反噬的尖刀。

得势之后的戏码往往雷同:丰厚津贴、少将衔、别克轿车、专列软卧,还有戴笠亲自安排的“特种政治人员训练班”。学校开课那天,门口贴着标语“回头是岸”,实际上是一堂堂攻心术、暗杀术、窃电台术。项乃光被当成样板,他写的“赤区组织剖析”被印成小册子,发到各路师长旅长手里。有意思的是,国民党高层对这些报告津津乐道,真正干实事的人却兴味索然,培训班仅开两期就草草关门。

军统内部对叛徒从来提防。戴笠派张倩君做“助手”随行,名义协作,实为监视。1941年,二人潜入鄂西北,把“摸底、诱降、逮捕”三板斧用到极致。短短数月,鄂西北根据地损失惨重,地下交通线被截断,许多青年学生因一句忧国之言而深陷囹圄。蒋介石电令嘉奖,称赞这是“最有效的分化”。然而,狂飙过后留下一片空洞——当地群众谈军统色变,国民党统治区的人心彻底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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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结束,项乃光被调入徐州行营。那时解放战争山雨欲来,徐州行营拼命搜罗情报。何基沣回锅掌兵,两人素有嫌隙,一到任就唇枪舌剑。国民党内讧由此扩散,徐州情报链条屡屡断线。1947年春,项乃光又被派往长春,出任军统长春站站长。此刻他三十二岁,志得意满,朋友圈里流传一句话:“城里最忙的不是省主席,而是项站长。”

长春战役前夜,他在“北满皇宫”练马,私下却已打听突围线路。九月初,解放军封死交通要道,长春开始大规模断粮。市民厌战情绪高涨,新七军副军长史说提出议和方案。会议室里,项乃光猛拍桌子:“不能守死城,还可以打游击。”这句豪言背后是深深恐惧。他清楚,一旦被俘,昔日血债难逃。

围困百余日后,国民党守军崩溃,新七军、六十军相继起义。项乃光从暗道溜出城,伪装成落难商人,绕道公主岭再赴沈阳,随后搭军机南下上海,终在次年远走台湾。他自诩“再生”,蒋介石却只是把他摆进保密局一个角落,负责老调重弹的“反共渗透”。昔日“功臣”渐被边缘,偶尔往返香港,无非递几个口信,撑撑门面。

时间来到1992年,海峡两岸开始展开有限探亲交流。前长春市市长尚传道赴北京时,在香港偶遇项乃光。已是白发如霜的项乃光语速很慢,他说:“能不能帮我带句话——我想回长春看看。”话音轻,却透出迟暮的无奈。长春市方面答复:“如能来,欢迎。”一切手续刚刚起步,他的身体却先一步熄火。1993年春天,项乃光病逝台北寓所,走时身边只剩几本旧书和发黄的军统任命电报。

回顾此人一生,早年读书救国,中年背叛求荣,晚年躲闪求生。叛变给革命力量造成的损失难以量化,鄂西北、皖南、东北数千无辜者命丧囹圄,这些旧账无法抹平。更吊诡的是,他临终念念不忘的,竟还是那座自己曾抛弃、曾践踏的城市。命运的讽刺,于此展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