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的夜雨,把湘桂线两侧的山道冲刷得泥泞不堪。奔袭中的四野某支侦察连靠着马灯在山路摸黑前进,一名年仅二十岁的通信员嘀咕了一句:“兄弟,加把劲,前面就是桂林。”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迅速提醒了所有人——进广西,先打匪,再建政,刻不容缓。
广西匪患并非新生事物。清末民初的动荡、北伐后的割据,加上复杂的喀斯特地形,给了各路反动武装天然屏障。白崇禧在1949年11月弃桂南逃时,留下约十五万条枪和大量军火,指望以山为城拖住解放军,这股“尾巴”成了四野进军大西南的第一道暗礁。
1949年年底,四野主力已越过衡阳,而留在湘南的国民党残部改头换面潜入广西。最先动手的是钟祖培,他拉起四千人于1950年1月25日在恭城击毁县公署,三昼夜之间,十三个乡的干部被俘或被杀,老百姓惊慌失措。当地老人回忆:“那几日,打更声都停了。”
兵匪反扑的同时,绅匪和惯匪也闻风而动。大地主私设的护庄队、滞留山里的麻匪、被特务收买的流氓,迅速结盟。短短两月,全省公开活动的土匪约九万,横跨平乐、宜山、玉林、梧州、柳州等五大专区。最危险的时候,宜山一县八百余乡镇,一度有过半再度落入匪手。
1950年2月,四野广西军区奉中央军委电令,抽调十四万人实施分区围剿。作战纲领一条显眼:堵山口、守要道、破骨干、瓦解群众误投。可是,山高林密,天气闷湿,部队初来乍到,道路生疏,效果并不理想。仅2月至3月初,战斗减员就超过三千。
匪首的残忍震惊了指战员。玉林西南一带发生骇人惨案:三名运输员被破腹挖心,三十七岁的女区长被轮番侮辱后,匪徒竟用木棍刺穿子宫。目击者只留下六字:“哭声都撕裂”。这种骇人听闻的手段,目的只有一个——吓退群众,逼他们为匪供给粮草。
同年3月下旬,四野参谋部将河南剿匪经验整理成《桂剿要点》,核心思路是:兵在山外,群众在山内;先打通交通线,再层层挤压。4月,45军主攻平乐、贵港重镇,以小团体包围战拖住各股匪徒,让主力顺铁路、公路向纵深蚕食。一个半月里,九万余名匪徒被歼灭,广西地图上第一次出现大面积净区。
可问题很快暴露。抓得多,审得慢;打得快,建政迟。由于没来得及发动群众,一些“真土匪”和被胁迫的普通百姓被混为一谈。6月底,中央南方局下达批评电:广西剿匪“只顾打山头,未顾打思想”。接电后,广西省委不得不把剿匪与土改合并进行。
1950年10月,朝鲜局势陡变,国内外空气骤紧。毛泽东接连两封电报发到南宁,要求“速剿速建,不留尾巴”。10月15日,第二阶段“重点进剿”打响。剿匪部队分四路:桂南、桂北、桂西北、瑶山。各路采取“三日合围、五日清山、七日稳控”节奏,以乡为单位建联防,干部连夜编造“简易土语广播”,把政策喊进深山。
有意思的是,四野在桂林南郊试点群众“反包围”。民兵打前站,穿草鞋、挑竹筐,边搜边劝,一周就让七十多名匪徒自首。一个名叫潘添福的枪手,交械后说:“原以为共产党见人就杀,想不到先给饭,再给药。”这种心理战,比单纯硬拼有效得多。
到1950年12月底,平乐、田东、贵县等17个完成土地改革的县再度被扫清,歼敌逾九万。四野指战员戏称“桂南不下雨”,其实是说匪患少了,夜里终于能睡囤房不用轮番警戒。遗憾的是,深山里的残匪仍然狡猾,靠走私盐巴、鸦片度日,留下一颗颗钉子。
1951年3月,叶剑英、陶铸抵达广西,提议“以山治山”。办法简单却见效:在瑶山、十万大山、融水等深山地带设置三十余个“剿匪基地县”,让曾参加过剿匪的老兵转为民兵,常年驻点,自织自给。四野留下两个团作机动队,一旦发现大股活动,立即合击。
第三阶段行动自1951年6月启动。两个月后,桂东南顽匪首脑莫汉章被捕,桂西北“平乐王”区凤梧伏诛。顽匪失主脑,四散各地。7月下旬,广西军区报告:三百三十七个县镇全部复设人民政权,交通线日夜畅通,全省枪支减存率达百分之八十五。
北京方面收到捷报。毛泽东与朱德联名的嘉奖电报指出:广西剿匪“军事与政治配合得当,群众路线贯彻始终,值得全国借鉴”。广西军区趁热打铁,派工作队入瑶山展开普法、扩边贸易,以彻底切断反动武装复燃的土壤。
至1951年10月,广西省内登记投诚、被捕以及战斗歼灭的匪徒共三万九千余人,扣押枪支七万把,迫击炮四百门,各类弹药无法计数;缴获和销毁的鸦片原膏高达八百余斤。漫长一年半,大山终于安静下来。
有人问,为何广西必须“速剿”?答案写在那片山岭:不肃清匪患,交通不畅,物资进不去,援朝前线就缺粮;政权不稳,群众不安,生产恢复就打折扣。剿的是匪,保的是新生政权,也是数千万普通百姓的安宁。
匪首们残留的暴行至今仍让人心惊,但剿匪过程同样提醒后人——枪杆子只是手段,群众才是根本。当年的四野官兵,不仅靠冲锋陷阵,更借千家万户的锅灶、木船、简易哨卡,织起一张严密而温暖的网。山城的夜明亮了,嘹亮号角也终归落在了稻田与学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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