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火最盛的1940年,王庆莲在重庆解译室昼夜不息。她与三十多位译电员轮班,用旧钢笔在砂纸上标注假名,用冷水洗脸强迫自己清醒。一份截获的日军南昌空袭计划,被她提前九小时译出,手递往航空委员会时凌晨两点,长江雾重,警报却准时拉响。她说过一句话:“翻译得越快,多救一条命。”这句话后来在她的档案里只剩一行模糊批注。
同一年,戴以谦已被调往军事情报处。他外圆内方,能在酒桌上与日本宪兵对饮三合清酒,也能在次日凌晨逼迫俘虏交出海防布阵图。据说他从对方口袋里摸出那张图时顺手还掏走一只怀表。有人笑他胆大,他却说:“这是战场,不是赌场。”
祝仁波的工作,更像刀尖上跳舞。炸弹刚炸过的山坡,他背着工具箱冲过去,把炸成蜂窝的电台拆成两截,半小时后让它重新发声。“嘶啦”一声电流通路,指挥部那头喊出“收到”二字,他才往下摸摸胸口确定还活着。一次误触碎石,他险些被埋,爬出来时他拍着尘土骂:“鬼子也盯着我这点破铜烂铁。”
1945年日本投降,短暂的庆祝刚结束,内战阴霾迅速逼近。军统内部人心浮动,戴笠坠机身亡后,毛人凤接手,肃反、猜忌、暗斗成了屋内新常态。王庆莲对地下谋杀与黑名单深恶痛绝,提出回乡。批示拖了三个月才放行;她离开那天,脚步没回头。戴以谦见势不妙,主动与中共地下组织接触;他深知自己背负的血债与功劳一样多,却仍赌一把生路。祝仁波则被“抗战功臣”外衣遮掩,一边修台,一边观察局势。
1949年4月,解放军横渡长江的炮声比春雷还响。军统留下的名单里,这三人都列在“价值较高,立召赴台”一栏。催促电报飞来又飞走,他们却没动身。有人劝:“去了台湾,荣华尚可盼;留在大陆,命都悬着。”答案各有不同:王庆莲说母亲年迈;戴以谦说“换了旗帜,总得有人擦账本”;祝仁波只一句“跑累了”。
戴以谦的遭遇更凄苦。1953年冬,他因“特务嫌疑”被判五年,羁押在西南农场。妻子带着幼子改嫁,他出狱时腰板佝偻,左腿旧伤时常抽痛。他不愿累及亲人,独身搬到浙江柯城,以贩卖竹筒米酒维生。夜里风大,他给自己裹一层油布睡地铺,习惯了无话可说。
2012年底,浙江高校支教社团组织学生去养老院慰问。轮椅旁,戴以谦被问起“年轻时干什么工作”。他顿了几秒,笑说:“修电台,翻译电报,抓过特务——其实我就是特务。”学生以为玩笑。随后几次交谈,他提到两个名字:“王庆莲,祝仁波。还活着吗?想见见。”志愿者觉得这是个任务,便发动网络、民政、老兵协会多方查询。六个月后,线索汇聚:上海郊区某弄堂里的王庆莲,江西湖口农机站退休工人祝仁波。
电话接通时,王庆莲沉默良久,只问一句:“安全吧?”志愿者笑说时代不同,她才答应。祝仁波则直接说:“见见也好,他那怀表还在我手上。”
2013年9月的相聚,过程远比想象安静。三人围着方桌喝小盅桂花酒,开口时往事像老胶片,沙沙作响——
“那年南昌空袭,我译出‘二零零’。”
“我记得,前线提前布防。”
“电台被炸,我俩守半夜,差点丢了信号。”
对话断断续续,更多时候他们只是互望,似乎在确认彼此仍在世。临别,志愿者拿出相机。快门按下,镜头里三人肩并肩,背后是敬老中心白墙与绣球花。他们没有敬礼,没有握拳,更没有谈论功过,只留下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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