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在定北侯府有惊无险地长到了十一岁。
这一年,大哥赵庭洲参加春闱,轻松拿回个状元。
而二哥被侯爷送去了西山大营历练,每日差人送回来的信都透着一股子痛苦。
三哥不知从哪拜了个山野师傅,背着爹娘跑去游历。
一时间,侯府变得格外冷清。
我依然是外人眼中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外室女。
当年教我学问的夫子回乡荣养了。
大哥自然而然接过了继续教养我的责任。
他一肚子学问在考场上没能发挥完,便悉数用在了我身上。
今日让我论述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明日出题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得他亲自教导,我觉得自己上场说不定也能拿个状元。
大哥高中之后,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大摆了三日流水宴。
这些年,府中多有宴席,可我从未参加过。
也不曾和京中贵人们打过照面。
不过无人质疑侯夫人为何不让我现于人前。
毕竟我还好好活着,已算夫人仁慈了。
谁又会在喜庆日子里提起一个扫兴的外室女呢。
所以在我院子门口撞见那位粉衣少女时,我极为惊讶,她也吓了一大跳。
你、你是侯府那个外......四姑娘是吧?
我点了点头,忽视少女眼中的惊艳和诧异。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这里偏僻得要命,一般人迷路也迷不到这里。
那女子似在发呆,闻言回过神来,忽然对我讨好地笑了笑。
接着她挥退婢女,上前两步亲热地握住我的手。
妹妹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我还以为见到了天女下凡。
我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当年给侯夫人绣的天女下凡,多年未曾动过针线,想来现在再让我绣,我只怕连像猪的仙女都绣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露出一点细碎的笑意。
那女子以为我对她示好,更热情了。
我是御史中丞李家的二小姐,在园子中闲逛,没想到迷了路,这才误打误撞走到了妹妹这里。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火热。
妹妹身上这是御赐的浮云锦做的衣服吗?真是好看,这是你最贵重的衣服了吧?你穿得这样好看,想来是想去前面参加宴会吧,只可惜......
她欲言又止。
我不懂她在可惜什么。
这不过是我箱笼中最普通不过的衣裙,我也不知这是什么锦,侯夫人每季差人给我做八套衣服,都是这样的料子。
见我眼神不解。
李小姐弯腰凑近我,声音小了下来。
唉,妹妹天人之姿,实在不应该被埋没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就该走出去让那些自诩美貌的大家闺秀们看看,便是外......又如何,可惜了,侯夫人心狠手辣,让你郁郁于此,妹妹,你想不想换种活法?
我想说我并没有郁郁于此。
但听到换种活法,我眼神亮了亮,看向李小姐。
见我心动,她神色带着几分得意。
这侯府啊,如今是侯夫人说了算,可等你大哥成了亲,新夫人进门,若是愿意帮你说话,你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些?
我点了点头,有道理,可大哥还尚未定亲。
李小姐跺了跺脚,眼神有一丝痴迷地癫狂。
可不是,大好年岁,再不成亲岂不是耽误了?妹妹,我看你我投缘,若是我日后成了你嫂嫂,定会好好爱护你,做主给你定一门顶好的亲事,也不枉你这般美貌。
我闻言一愣,你做我嫂嫂?你如何做我嫂嫂?
李小姐脸上笑意更深,鲜红的唇像是话本子里会吃人的女妖。
她眼底倒映出我还未发育、如同稚童般的纤瘦身量。
你只需告诉我你大哥的院落在哪里,再把这包东西加到你哥哥的茶里,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做你嫂嫂了。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褐色的小纸包,殷殷看着我。
我垂下头思索了片刻,接着笑容天真地对她笑道。
大哥住在文竹院,从这条路直走右拐,便到了。
李小姐瞬间兴奋得眼都红了。
那、那你先去给他茶里下、不对,加些料,我、我稍后就到。
我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带着聋哑的丫鬟往文竹院去。
一个时辰后。
我坐在紧挨着文竹院的阁楼窗边。
一边瞧着楼下的动静,一边优哉游哉捡起一粒蜜果放进嘴里。
只见乌泱泱的人冲进文竹院。
紧闭的卧房门被人暴力踹开。
接着尖叫和痛骂声传来,很是热闹。
那李中丞家的二小姐衣衫不整出现在卧房门口,脸上诡异的潮红也难掩兴奋之色。
她环视一圈,在一众骂她伤风败俗的低语中,精准找到侯夫人。
兴奋顿时化作了委屈,她上前屈膝行礼,眼眶通红,面色惨白。
夫人,今日大公子喝多了酒,约我、约我来他院中,说有话对我讲,我、我也没想到公子他喝多了酒会......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说话间,李二小姐已是泪珠滚滚,看着好不可怜。
围观的众人听到这般石破天惊之语,纷纷露出八卦的神情。
没想到赵大公子看着风光霁月,竟是这般孟浪之人。
这可是天大的丑事,就看定北侯府这次如何应对了?
还能如何应对?左右得把人娶进门,不然以后名声坏了仕途都难走。
侯夫人面色发黑,似是隐忍着怒火。
你说是我儿赵庭洲约你来他院子里的?
李二小姐哀哀戚戚地点了点头。
我看大公子为人坦荡,以为他有急事才来赴约的。
说着,她又跪下朝侯夫人狠狠磕了几个响头。
都是莺儿大意了,还请夫人看在大公子刚考上功名的份上,莫要责罚于他,所有罪责,莺儿愿一人承担,便是、便是让莺儿出家做姑子也无妨。
她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又唏嘘她至情至性,虽不知廉耻了些,但到底是受害者。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啧啧称赞。
这李莺儿看似让侯夫人不要责罚大哥,实则是暗地里敲打侯夫人,让她知晓她儿子刚考上功名,这件事最好大事化小,别闹得太难看。
不过是五品命官家中的庶女,面对超一品公侯世家的当家主母也丝毫不怵,还敢用话术压人。
难怪能设计让对她全心全意的嫡姐嫁给一个瘸了腿的庶民。
换做旁人,今日只怕要咽下这个哑巴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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